《海盐松烟墨》芙润

2、顺手吗？

　　雨停后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延暮在早自习前就到了教室，把昨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按分数排序。简渡的座位在他斜后方，隔着两排的距离，但延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坐下开始就没移开过。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简渡就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径直走到延暮桌边，把袋子轻轻放下：“学长，我妈早上做了红豆包，我吃不完，分你一个。”他的语气很自然，像这种“顺手”的分享已经持续了很久。

　　延暮抬眼看他，简渡的脸上带着干净的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延暮还是注意到，保温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餐巾纸——是延暮惯用的那款，印着淡青色的竹叶。

　　“不用了，谢谢。”延暮把卷子翻到下一页，没看那个保温袋。

　　简渡没走，反而俯下身，手肘撑在延暮的桌沿，声音压低了些：“学长，你昨天是不是没吃晚饭？我看你晚自习的时候一直在揉胃。”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眼神却直直地望着延暮，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延暮的笔尖顿了顿。他确实没吃晚饭，因为昨晚父亲加班，家里只有速食面，他没胃口。可简渡怎么会知道？他昨天晚自习一直在做题，连后门的同学都没怎么注意。

　　“我没事。”延暮合上卷子，语气恢复了冷淡。

　　简渡直起身，没再坚持，只是把保温袋往他桌角推了推：“那……红豆包就放这儿了，你要是饿了就吃。”他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可延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

　　早自习的课间，延暮去接热水，在走廊遇到了班主任。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延暮，你这次数学考得不错，继续保持。对了，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我和你爸妈商量过，觉得南方的学校也挺适合你，气候湿润，环境也好。”

　　延暮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又是“南方”。他低声应道：“我还在考虑。”

　　班主任笑了笑：“不急，还有时间。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南方的几所重点大学，配对制度比咱们这儿严得多，最好提前找好合适的Fork。”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延暮一眼，便转身走了。

　　延暮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想起简渡递蛋糕时的笑容，想起那个“屿城”的烘焙坊标志，想起班主任的话——这一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向他收紧。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延暮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他几次回头，都看到简渡在认真记笔记，侧脸干净，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当延暮转回头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像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爬上来。

　　中午放学，延暮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刚走出教室，就看到简渡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学长，一起去吃饭吧？我听说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延暮停下脚步，看着简渡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已经被拧松了，瓶身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皱了皱眉：“不用了，我自己去。”

　　简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那……我帮你带一份？你爱吃的菜我都记着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眼神却依然干净，像是在请求，而非命令。

　　延暮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是真的想吃糖醋排骨，只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简渡争执。

　　简渡笑了，把其中一瓶矿泉水递给延暮：“给，先喝点水，等会儿人少点再去食堂，不用排队。”他的手指碰到延暮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延暮微微一颤。他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延暮的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意，他放下水瓶，对简渡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教室了。”他说完，不等简渡回答，便转身往教室走去。他能感觉到，简渡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口。

　　下午的课，延暮一直心不在焉。他几次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问问关于南方大学配对制度的事，可又觉得这样太突兀。他翻开物理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简渡的笑容，还有那瓶被拧松的矿泉水。

　　放学后，延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最近的事理一理。图书馆里人不多，延暮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下自己的疑问：

　　“简渡为什么会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

　　他为什么会有我惯用的餐巾纸？

　　他为什么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送的蛋糕、矿泉水、红豆包……真的是巧合吗？”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他太了解我了，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学长，你也在这儿啊？”延暮抬头，看到简渡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笑意干净。

　　延暮合上笔记本，把笔放下：“嗯，查点资料。”

　　简渡在他对面坐下，把题集摊开：“这道题我不太会，学长能教我吗？”他的手指点在题目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

　　延暮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难度不小。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分析。简渡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呼吸轻轻拂过延暮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这里应该用楞次定律……”延暮低声讲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的余光瞥见，简渡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题目上，而是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神专注，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延暮的心跳突然加快，他停下了讲解，抬头看向简渡：“会了吗？”

　　简渡笑了，眼神清澈：“会了，谢谢学长。”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说：“学长，你以后想考去南方吗？”

　　延暮的呼吸一滞。他看着简渡，简渡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个普通的话题，可延暮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试探。

　　“还没决定。”延暮低声说。

　　简渡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延暮的笔记本旁边：“学长，这是我今天路过那家烘焙坊买的曲奇，你尝尝，味道不错。”他说完，便合上题集，站起身：“我该去训练了，学长慢慢看。”

　　延暮看着那个小盒子，盒子的颜色和昨天的蛋糕盒一样，都是淡蓝色，上面印着那只展翅的海鸥。他伸手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曲奇，形状是小小的海鸥，和标志上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块曲奇，放进嘴里。曲奇很脆，甜而不腻，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海盐与柠檬草的混合，和简渡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延暮的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意，他放下曲奇，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想起简渡的笑容，想起那瓶被拧松的矿泉水，想起那些“顺手”的分享，想起班主任的话，想起“屿城”的标志……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向他收紧，而简渡，就是那个织网的人。

　　延暮合上笔记本，把曲奇盒和笔记本一起放进书包。他站起身，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照出他长长的影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陷进简渡精心编织的“纯情”陷阱里，可他却不知道，这个陷阱的尽头，是甜蜜的爱情，还是无法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