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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袅 ...

  •   袅袅的白烟自紫檀案几上的博山炉中飘起,散逸在室内温暖的空气中,案几后本应放着扶手椅的位置,被一席暖榻取代。

      暖榻上铺着苏州产的定织软屉,旁边随意放了几个靠枕,而在缎面的靠枕上,正歪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孩。

      女孩的面前跪了几个宫女,掌事的嬷嬷立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苏嬷嬷,是本宫的意思刚才表达得不够清楚吗?本宫说了,及笄礼由您寻个妥帖的人安排即可,不必知会本宫具体事宜。”

      被唤作苏嬷嬷的人体贴地笑着,将那本名册又往前送了送,开口道:“长公主的意思老奴自然晓得,从前公主嫌麻烦撒手不管这些琐事也就罢了,可如今祭祀大典迫在眉睫,公主若是还不学起来......”

      “不必再说。”

      女孩抬手打断苏嬷嬷,缓缓睁开眼,“本宫晓得了。”

      女孩的眼眸颜色极深,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嬷嬷同女孩对视片刻,竟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嬷嬷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眼,将名册呈到公主面前的案几上,恭顺地低下头:“请公主过目。”

      “嗯。”

      女孩撑起身子,神情仍旧懒散,抬手轻轻翻开那厚重的名册。

      .

      大秦,当今世上版图最大的国家之一,下属九个称臣的番邦诸侯,以岁贡换取大秦的庇护。

      一百五十年前,大秦开国先祖攻取前朝旧都时,在都城墙下鏖战七七四十九天,那时他们粮草耗尽补给却因天灾困于路上,几近山穷水尽。

      就在此刻,先祖安置在后方的发妻与幼女,即先成懿皇后与安平公主,因将士保护不力,致使两人被敌军掳走,悬于旧都城头之上威胁。

      先祖为保妻女安危,下令退兵,然成懿皇后性情刚烈,安平公主亦不愿其父受制于人,故二人自城楼毅然跃下,自戕于阵前。

      观此幕,将士群情激奋士气高涨,先祖悲愤交加,其麾下四子见母与幼妹丧于眼前,均愤慨难当。

      次日,前朝都城大破。

      次月,先祖定国号为秦,年号为开元,追封发妻幼女为皇后公主,封号成懿,封号安平。

      次年,先祖亲征平定四方,开疆拓土,成大秦伟业。

      开元十五年,先祖驾崩,谥号圣武明德神显皇帝,庙号秦太祖。

      成懿皇后于城门前自戕薨逝后,太祖再未立后,此事传为一段佳话。

      太祖薨逝后,太宗继位,改元为清平。

      清平五年,太宗长女因先天不足夭折。

      清平二十五年,太宗三女死于时疫,太宗改元为玄宁。

      玄宁二十年,太宗长子之女意外落水,薨。

      玄宁二十二年,太宗驾崩,其长子继位,改元华成。

      华成十八年,皇帝次子之女薨。

      华成二十五年,皇帝猝然驾崩,次子桓王齐兵宫变,袭夺大位,史称其成祖。

      华成三十八年,成祖幼子之女薨。

      华成四十八年,成祖薨,立遗诏,嘱其幼子继位。

      自此,大秦皇室之中,就流传出谁家死了女儿,谁就能正位大统之说。

      然而慢慢地,这种传言变了模样。

      不知从哪一任皇帝开始,这流言被拿到了台面上,在被层层包装改编后,原本的故事底色被彻底盖住,转而变成了用于巩固皇位的陋俗。

      依钦天监所言,为保大秦国运昌盛,每过二十年需献祭一身负皇室血脉的至阴之体,用以增龙脉强龙气,使皇家的真龙正位永存、大秦的安定太平永续。

      而如今的大秦皇帝,膝下唯有两个女儿:太平公主李淑宁,长乐公主李无忧。

      从封号就能看出来,大秦皇帝属意让谁去献祭。

      太平,安天下太平。

      长公主李淑宁,即为一年后祭祀大典上需以身殉国的皇家贵女。

      此刻,这位不久后就要及笄的公主,正没事人一样歪在软榻上,装模作样地翻着名册,试图应付过在一旁名为帮助视为监视的苏嬷嬷。

      “苏嬷嬷,你下去歇着吧,本宫要看完这册子还需个把时辰,待本宫有所定夺了,再叫流云去唤你。”

      李淑宁慢悠悠翻过一页册子,掀起眼帘,冲苏嬷嬷莞尔一笑。

      苏嬷嬷还想说什么,但李淑宁的微微蹙起眉,眸中多了几分不悦。

      “老奴告退。”

      苏嬷嬷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待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李淑宁便翻身坐起,沉声道:“都起来吧。”

      地上跪着的宫女纷纷起身,李淑宁虽仍旧斜靠在身侧的软垫上,但先前刻意展露出的怠懒之色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叫人望而生畏的凌厉。

      “流云,我吩咐你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李淑宁从名册中抬起眼,托着腮问道。

      “回公主的话,今年宫里的女官选举......尚未开始。”

      “哦?”

      李淑宁挑起眉梢,捻着书页的手一顿,显然是不太高兴,“说仔细些。”

      “历来女官考校,按理来六局都会各出一代表来做考官,筛出名单后,最终再由内司大人定夺,但因着今年殿下您的及笄礼与明年的祭祀大典都是顶顶要紧的差事,容不得半点差错,故......”

      流云支支吾吾地,不敢再往下说。

      “讲。”

      “故经皇后娘娘授意,今年的女官考核难度较往年加倍,需得细细准备严格考核,务必寻得最妥帖得力之人。”

      “呵。”

      李淑宁勾起唇角,怒极反笑,“好啊,好啊......祭祀大典将近,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到本宫头上了!”

      见李淑宁动怒,下面的宫女连忙跪下,伏身在地齐齐道:“公主息怒。”

      “本宫不过是想往这朝阳宫内添两个女官,竟也要受那孙氏的腤臜气,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李淑宁冷笑着,一挥袍袖,“行了,你们几个都下去吧,赶紧去跟你们真正的主子汇报,把本宫今日的丑态好好说与她们听。”

      下面的宫女慌乱地互相对视一眼,赶紧伏身在地,神态惶惶,“公......公主,奴婢们对公主绝无二心啊!”

      李淑宁敛眸,神色依旧,“别在本宫面前弄这种鬼,你们打哪儿来的要在这朝阳宫里干什么,本宫都清楚得很,只是平时不屑点破,不让你们在主子那儿难堪没话说。现今本宫唱这出戏唱烦了,懒得同你们继续虚与委蛇,便想把你们打发了,又有何不妥?”

      被说中的宫女皆是两股战战,心下慌乱得很,“求,求公主为我等指条明路!”

      “在这朝阳宫里好生待着吧,别乱听乱看,安分守己些。”李淑宁瞥一眼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宫女,好声好气道:“毕竟,眼看着祭祀大典在即,这朝阳宫的富贵就如同回光返照,是享一日少一日,尔等在此且熬上一年半载,总会有好出路的。”

      听到这里,有几个胆子小的宫女都吓得不敢动了。

      见状,李淑宁叹了口气,冲流云身旁的沐晴使个眼色。

      “是聋了,还是公主的意思你们听不懂?识相的就赶紧滚!以后少在这朝阳宫里瞎打听!”

      沐晴年纪小,性格又泼辣,骂起人来那是毫不留情,她这一嗓子,倒是把那几个宫女的魂给吼回来了。

      她们如梦初醒一般,赶紧磕头谢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待那些眼线走净了,流云才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若这女官考核只是严些,那倒也无妨,可若是皇后夺了咱们朝阳宫选人的权,殿下接下来的计划,可就无从施展了。”

      “是呀,流云姐姐说得对着呢。”沐晴点点头,在一旁附和,“而且殿下,你这计划要是一个不留神被人发现了,那可就都完了,倒时候陛下震怒,恐怕您连个全尸都......”

      沐晴还未说完,就被流云呵斥口无遮拦,李淑宁笑笑,拉住流云,似是并不在意,“无碍,沐晴也是担心我。”

      “沐晴,你要晓得一件事。”

      李淑宁站起来,抬手捏捏沐晴的脸蛋,“如今我已是进退两难,前有狼,后有虎,我要是不兵行险着,恐怕是要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吃干净。”

      沐晴年纪小,不大懂李淑宁眼中流露出的忧愁之色,也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比喻,她歪歪头,困惑道:“豺狼虎豹?我没在宫里见着过呀。”

      李淑宁哈哈一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傻沐晴,宫里哪会真有这些,我说的豺狼虎豹,那都是人。”

      “人?”

      “是啊,人。”

      李淑宁垂下眸,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就像那送来为质的燕国郡主,若不是她母族式微,生母又死的早,那燕国国主家中有几十个女儿,怎偏选她来我大秦为质?这便是她身后有比豺狼虎豹还险恶的人推着她,她不得不来此。”

      “燕国郡主?殿下说的可是那个住在寒椋殿,您经常叫我们关照的宫照?”沐晴眨巴眨巴眼,认真猜道。

      “正是。”李淑宁点点头,肯定了沐晴的猜测,“她啊,就是太懦弱无能,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再怎么说,这宫照也是诸侯国中的郡主,可因其性子软弱,在为质入宫后没多久,竟混得连品阶稍高些的宫女都能随意欺辱她,后来又几次三番地遭人陷害利用,险些在入宫第一年就葬身于此。

      若不是她后来偶然救了落水的李淑宁,李淑宁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对她多有照拂,这宫照可活不到现在。

      “......殿下。”

      流云兀地出声,示意李淑宁看向门口。

      门口处站了位高挑清丽的女子,正是她们刚才所议论的燕国质子:宫照。

      “臣宫照,见过长公主殿下。”

      宫照垂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别误会,刚才我......并非是说你。”李淑宁摸摸鼻尖,有一瞬的心虚。

      宫照掀起眼帘,很快地看一眼李淑宁,对上她那双幽深到什么也看不出的眸子。

      “长公主议论谁、说什么,不是臣该管的事情,更与臣无关,殿下不必与臣解释。”

      宫照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李淑宁瞧宫照这疏远的样子,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左不过是说了她两句,此刻她竟当面阴阳怪气起来了。

      “臣在路上瞧见殿下遗失的帕子,此等贴身之物,臣恐被有心之人捡走不利于殿下,故特送来。”

      宫照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芍药的白色丝帕交与流云。

      流云辨认一番,认出上头的绣样确出于李淑宁之手,赶紧福身谢过。

      “不必如此。”

      宫照淡淡地看一眼李淑宁,眸中没什么情绪,“长公主于臣有大恩,若不是长公主,臣在这深宫里早死了。此等小事,不足挂齿,都是臣应当应分该做的。”

      言罢,宫照未再分给李淑宁半个眼神,在按规矩行礼后便离开了。

      望着宫照离开的背影,李淑宁隐在衣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既然宫照想同她撇清关系,想还她的恩,那她就遂了宫照的愿。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宫照受了她这么多年恩惠,于情于理,宫照的命都该是她的。既然如此,那让宫照代她去送死,也就无可厚非了吧?

      流云见李淑宁面色不对,误以为她是在为宫照担心,“哎,宁远郡主这性子,若是日后没了殿下在这宫中为她撑腰,怕是要寸步难行了。”

      李淑宁眸光闪了闪,轻笑出声,“是啊,我若是死了,她恐怕也活不成。”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这宫照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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