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涌》南枳客

1、孤舟（1） A

　　A市昏沉的天，似乎成了分别的预兆。出了包厢，感觉呼吸都顺畅不少。
　　“哥？你怎么先出来了？”男生拿着围巾，急匆匆跟在他身后，“是饭不合胃口，还是说你……”
　　“江寻洲。”
　　依旧是这样，他只要叫一声对方的名字，对方就会顿住，愤懑和不解只得闷在心底，不得纾解。
　　他知道，这样足够残忍，辜负少年的一腔真心，是该得到报应。
　　“别再跟着我了。”说完他径直走向楼梯口，身后的少年也没有再跟上来。
　　十八岁的江寻洲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发现不管哪条路都通往诀别，他心存侥幸回头望去，终于意识到，年少时的冲动不过是自己一腔孤勇。

　　——
　　“辛苦了若然，他实在不听劝，我们也没办法。”
　　“嗯。”周若然看向眼前的青年，尽管对方脸上笑容犹在，他也明白这人已经变了不少。
　　“走了小江，你哥来了。”身旁不明情况的人调侃道，“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黏着你，喝醉了还吵着要若然抱。”
　　江寻洲一言不发，自顾自抿着杯里的酒，直到又一杯下肚，他才撑起身坐直，开口时语气平静，没有半点醉鬼的样子：“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啊。”
　　这话不像质问，倒像是自说自话，周若然自然不会回应，只静静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身材愈发高挑，眉眼也更加凌厉——这些变化无一不告诉周若然，他已经不是先前那个莽撞的少年。
　　“唉……”给周若然打电话的男生看不下去，想伸手扶江寻洲，却被周若然打断。
　　“多大了，不会自己走？”
　　此话一出，整个包厢里都安静了几秒。
　　“啊——哈哈。”齐北一缩回手，讪讪摸着鼻尖，压低声音道，“姓江的你有完没完？人叫过来，机会在你手里了。”
　　江寻洲嗤笑一声，忽然变了样，俨然一副醉鬼该有的傻样：“哥——拉我一下，起不来了。”
　　周若然看向他伸出的双手，又看向他笑眯眯的眼睛，一动不动。
　　“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半夜喝酒让若然生气了，北一哥拉你起来。”齐北一拉紧江寻洲的手把人拽起，不动声色打着圆场：“若然……”
　　别人离得远听不清，周若然却确确实实感受到齐北一语气中的无奈，面对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没办法不给面子，便伸出手牵过江寻洲：“我送他回去了。”
　　“好啊。”齐北一打开包厢门，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站起身送他们。
　　“不用跟，若然靠谱得很……我们继续？”齐北一面向众人，“这就喝倒一个？接下来不许再有人跑了啊。”
　　出了包厢，江寻洲率先松开两人相握的手，靠着墙捂住腹部，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刚刚只是耍酒疯，你要想走就走。”
　　周若然看出他现在也不清醒，来都来了又赶他走，怕是真有病。
　　“药在哪？”周若然没心思和醉鬼废话，伸手去翻江寻洲的大衣口袋，搜寻无果后他想找找其他口袋，顾及到两人的关系，他的手顿在半空，“自己找。”
　　江寻洲从牛仔裤侧兜翻出止疼片，干咽下去后站起身：“走。”
　　闻言周若然再没看他，走在前面开着道，身后的人安静了许久，还是选择握住他的手腕，不敢用力。
　　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想法，知道什么是边界感，懂得保持距离。
　　电梯门开，里面没人。周若然先进去，按了负一层。江寻洲跟进来，靠在对面的扶手上，垂着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周若然问。
　　江寻洲愣了一下：“什么？”
　　“胃。”
　　“没多久……”江寻洲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周若然没接他这句话，电梯到了负一层，门一开就先走了出去。车库冷风灌进来，江寻洲跟在后面，手又插回大衣兜里。
　　周若然单手摸出钥匙，按了解锁，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闪了闪灯。他拉开副驾的门，回头看江寻洲还慢吞吞地落在后头。
　　“走不动？”
　　“走得动——”江寻洲走过来，钻进副驾，扣好安全带后靠在窗户上。
　　“难受就去后面躺着。”周若然拉开主驾车门，启动车子。
　　“不难受，”江寻洲低头轻喃一声，“头晕。”
　　“头晕还叫不难受？”周若然走了下神，这句本该无声的吐槽出了口。
　　“身体难受，心里还好……我们多久没见了？”江寻洲自问自答，“七年了吧。”
　　周若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指了指车里的导航系统：“和它说地址。”
　　“房租到期了，我没地方住。”江寻洲搓了把脸，“很狼狈吧，二十四了，就混成这样。”
　　“没问你，闭嘴。”周若然被吵得心烦，打断他，“去我家还是去酒店？”
　　“我没钱了。”江寻洲摊开手，一脸坦然，“怎么处置，你看着办。”
　　周若然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车辆驶离停车场，向附近的小区靠近。
　　说实话，如果不是齐北一苦心劝导，家又恰好离得近，他才没这闲工夫接江寻洲。
　　当年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他就是打算和江寻洲断绝来往，不管是朋友亦或是其他关系，他都没兴趣再发展下去。
　　绿灯亮起，周若然回过神踩下油门。再过一个路口就能到小区，把身边的人安置好，就算翻篇。
　　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明天还有工作，周若然会早起，至于江寻洲……
　　周若然清楚他的性格，他没勇气再来试探自己的底线，酒醒后不用催就会走。
　　过了今晚，他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如此。他们本就处于两条线上，只是因为一点点差错，人生相交在某一处，而过了这个节点，线还是会继续走下去，且距离越来越远。
　　明天还有会，又得靠咖啡续命……
　　“哥！”身旁江寻洲突然解开安全带，往他这边靠。
　　下一秒，侧面冲出一辆公交车，来不及躲闪，车头狠狠相撞——
　　刺眼的灯光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那一瞬，周若然只来得及看见江寻洲扑过来的半个身子。
　　“江……”
　　他没来得及喊完对方的名字，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预想中的撞击声也没有出现。一阵耳鸣后，身边传来一声清脆而响亮的……
　　“叮咚。”
　　“检测到您有后悔情绪，为您重启新的人生，载入中，请耐心等待。”
　　搞什么，昏迷还会做梦吗……
　　“没有哦，正如您所听到的，我们是重启人生系统哦，只要达成一定条件，无论是一夜暴富还是完成梦想，我们都会满足哦。”
　　降智小说……是真的？
　　周若然站在原地，花了几分钟才消化眼前的信息。周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重启人生？怎么可能？”
　　“是的呢亲，检测到您车祸前有强烈的后悔情绪——”
　　“我没后悔。”
　　记忆停在车头相撞那一瞬，江寻洲扑过来，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
　　“江寻洲呢？”
　　系统卡了一下：“……检测到您询问同行者状态，但重启服务仅针对绑定用户本人哦。”
　　“我问他人呢。”
　　“您说的‘江寻洲’不在重启名单内呢亲。”周若然心口一沉，面上没露，只是把声音放平：“他死了？”
　　“未检测到该用户死亡信息，但也没有重启申请。建议您先完成自己的重启流程呢，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哦。”
　　“我是真的死了吗？”周若然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
　　“当然啦。”
　　“好，我知道了，一定条件是什么？”周若然没怎么看过虚构故事，对这类剧情不太了解，只是凭直觉猜，“是让我完成什么任务吗？”
　　“哇，太聪明了周先生。”系统又惊又喜，人机音也无法掩饰对周若然的崇拜，“我们一定能配合得很好！”
　　周若然跳过“拍马屁”环节，直接进入正题：“可以说了吗？条件。”
　　“当然！”话音刚落，系统载入成功。周若然从自家卧室的床上坐起来，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先生，您在感慨吗？”系统试图获取他的心理活动，一片空白，“死而复生会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嗯？”周若然回过神，缓慢眨了下眼，“并没有，只是在发呆。”
　　他脱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已经有了段时间，回到父母的庇护下，有点不习惯。
　　“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您的重生系统，代号‘孤舟’，如果可以的话，叫我‘舟舟’……”
　　周若然沉下脸：“你在调侃我，还是想让我叫出他的昵称？”
　　“呃……”孤舟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周若然继续说，“22年8月，没记错的话，我和他是在这个时间段认识的。”
　　“没猜错的话，你给我的任务也和他有关？”周若然心底的疑虑被拨开，一层层砸在系统面前，“还重生，你怕不是他搞的什么技术来套路，如果是这样，最好死了这条心。”
　　“并没有！”孤舟终于插话进来，“我根本不认识那位先生，您——是真的死了。”
　　唯一存的侥幸心理也被打破，周若然叹了口气，回到床上躺平：“是我多心了，你继续。”
　　“您要做的任务很简单，重复您上一世所做的一切，在细节上改变您的悲剧结尾。”
　　“简单”和它说的任务很难联系到一起，周若然有气无力地开口：“一定要一模一样吗？”
　　“听起来确实有点难度，那我给您降一下，只需完成关键节点即可，现在呈现在您面前的是所有关键事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眼前，周若然一眼就看到那条“初遇，江寻洲”，倒计时——23小时0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