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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沈府少年事,长安未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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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落雪,冻得人鼻子发红,可沈府的火气,比暖炉里的炭火还要旺。
原因很简单——
沈家嫡女沈清焰,又在跟她家那位来历不明的养子吵架。
沈清焰今年十五,生得明眸皓齿、娇俏明媚,一身石榴红小袄配白狐毛坎肩,往廊下一站,活像只被宠坏的小狐狸。
全长安都知道,沈御史家的姑娘是捧在糖罐里长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碰上沈野,次次都能炸毛。
而此刻被她堵在廊下的少年,就是沈野。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袖口磨得发毛,却干净利落,身形清瘦却挺拔,像寒冬里硬钻出来的野竹。
他长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微扬,明明是寄人篱下的身份,偏生了一双谁都不服的傲气眼睛。
最要命的是——他嘴还毒。
“沈野!”沈清焰叉着腰,气势汹汹,“我那支缠金缕的玉笛呢?今早起来就不见了,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沈野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懒散散,却字字扎心:“沈小姐,全府上下几百号人,你不怀疑厨子不怀疑丫鬟,偏偏怀疑我。怎么,在你眼里,我长得很像偷东西的?”
“你本来就像!”沈清焰理直气壮,“你是外面捡来的!”
“哦。”沈野抬眼,笑得漫不经心,“那沈小姐昨天偷偷把我的饭食了,是不是也像仗势欺人的小霸王?”
沈清焰:“……”
她脸瞬间涨红。
这事她做得隐蔽,他怎么会知道!
“我、我没有!”
“你有。”沈野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昨天下午趁我扫雪,从我枕头底下摸走的,还跟丫鬟说‘让他饿一顿就老实了’。需要我把你当时的原话再背一遍吗?”
周围几个路过的下人低头憋笑。
沈清焰气得头顶快冒烟。
她就是讨厌他!
自从几年前爹把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捡回来,一切都变了!
以前爹娘眼里只有她一个,现在吃饭先给他夹菜,天冷先问他冻不冻,犯错了也总是说“清焰你让着阿野”。
让让让!让个鬼!
他就是个抢她爹娘宠爱的第三者!
她就是要欺负他、挤兑他、怼他、气他,把他欺负哭最好!
可偏偏……
沈野不哭、不闹、不告状、不低头,还比她更会怼人。
“你、你强词夺理!”沈清焰气得腮帮子鼓鼓,像只炸毛的小猫,“我不管!玉笛就是你拿的!你今天不交出来,我就跟爹说你偷东西!”
沈野终于站直身体,微微倾身,逼近一步。
少年身形已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阴影落下来,带着点压迫感。
他声音压低,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清冽,又毒又欠:
“沈小姐,说话要讲证据。你玉笛丢了,不去找,先来赖我。是脑子不好使,还是……除了欺负我,你也没别的本事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杀伤力巨大。
沈清焰:“!!!”
她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是骄纵,是任性,是笨了点,被人当面说脑子不好使,这谁受得了!
“你、你骂我!”
“我没骂。”沈野一脸无辜,“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就是骂我!”
“那你哭一个,我就承认。”
“沈野——!!”
沈清焰彻底炸了,嗷一声就往前冲,想伸手挠他。
沈野侧身一躲,动作轻巧得像阵风,她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差点摔进雪堆。
“小姐!”旁边丫鬟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道无奈又温和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清焰,又闹。”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温文尔雅,是沈家大郎——沈砚。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宝蓝锦袍的俊雅公子,气质温润,眉眼带笑,正是沈清焰的未婚夫,崔停云。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小霸王叉腰炸毛,沈野站在一旁一脸“我没惹事”的淡定。
这幅画面,沈砚已经看了好多年年。
“哥!”沈清焰看见亲人,立刻眼眶一红,声音带上哭腔,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抱住沈砚的胳膊,把脸埋进他衣袖里蹭,委屈得不行,“他骂我!他欺负我!他还说我脑子不好使!”
沈砚无奈地拍着妹妹的背,像哄小朋友:“好好好,哥知道了,不哭不哭,阿野不是故意的。”
崔停云也走上前,温声细语:“清焰别气,冻红了脸就不好看了。一支玉笛而已,我明日给你带一支更好的,好不好?”
换做平时,崔停云一哄就好。
可今天沈清焰气狠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就要我的!我就要谢野还给我!”
沈野在旁边凉凉补刀:“我没拿。你真想要,不如去你床底下看看,上次你丢的金钗,也是在那找到的。”
沈清焰:“……”
她猛地一顿。
床底?
好像……
昨晚她躺床上玩笛子,手一滑,还真的掉床底了。
空气安静三秒。
沈清焰脸颊爆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她可能……真的又冤枉他了?
可她是沈家大小姐,不要面子的吗?
她梗着脖子,强装理直气壮:“我、我才不去!肯定是你藏起来又故意说在床底!”
沈野看着她死不承认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又毒又欠:“也行。那你就当是我拿的。反正你这脑子,除了冤枉人,也干不成别的事。”
“沈野!!”
沈砚赶紧按住要冲上去打架的妹妹,头疼地揉眉心。这两个人,真是天生冤家,一天不吵三次,太阳都不会落山。
“好了,别闹了。”沈砚把沈清焰往身后护了护,“天寒地冻的,都回屋去。我让人去你床底下找,找到了给你送过来,行了吧?”
沈清焰哼了一声,别过头,眼角偷偷瞟沈野。
少年已经转身,背影挺拔又冷淡,粗布衣衫也挡不住那股子傲气。
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又有点别扭,还有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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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府书房。
气氛和大院的吵闹截然不同,凝重得几乎落针可闻。
沈御史沈毅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信上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
杨国忠与安禄山势同水火,朝中清流派即将大清洗,沈家中立,已成靶心。
沈夫人坐在一旁,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老爷,真的……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比你想的更糟。”沈毅声音低沉,“大郎是翰林院编修,身在朝中,躲不掉。清焰已定了崔家的亲,崔家势大,能保她无恙。可阿野……”
提到沈野,沈夫人叹了口气。
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也算是她养大的,
沉默、懂事、勤快、眼神干净,受了委屈也从不吭声,明明骨子里傲气冲天,却偏偏要藏在卑微的身份里。
她是真心把他当半个儿子疼。
“阿野身世复杂,一旦沈家被卷进风波,可能会波及陈年旧事。”沈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让他白白送命。”
“那……怎么办?”
“我早年有位故人,隐居在寒骨崖,武功绝世,不问朝堂。”沈毅缓缓开口,“我要把阿野送到他门下学艺,远离长安,远离这趟浑水。等这乱世过去……若我们还活着,再接他回家。”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
繁华长安的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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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焰闺房里,她趴在桌上,手里捏着刚从床底下找出来的玉笛,小脸皱成一团。
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不敢说话。
她明明找到了笛子,明明冤枉了沈野,可她拉不下脸去道歉。
而且……
一想到沈野那张又冷又毒又傲气的脸,她就更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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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朱门依旧。
少年与少女的欢喜冤家,还在继续。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吵闹的尽头,是乱世,是生死,是十年饮冰,难凉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