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装甲》尚可喜

2、坦荡 想看就光明

　　家里的座机多久没响了？林之逸已经记不清了，他曾一度以为那只是个古董摆件，毕竟现在这个年代，已经没人使用这种老式座机了。

　　铃声响起的瞬间，林之逸还以为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了，后来发现不是，他往声源方向走去，拿起电话听筒放在耳边。

　　既然打来家里的，应该是找舅舅的，他学着国安部里的接线员那样说话，对方没有回应。

　　“喂？您好，您还在吗？”林之逸又问了一遍。

　　电话这头的葛顺昌没抱多大的希望，听到声音一时过于惊喜，竟然忘了接话，这才反应过来，连说：“在，在，你说你姓林？你是......蒋宪贞的儿子？”

　　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林之逸微怔，回道：“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你父母亲的旧友，我姓葛，兴许他们有向你提起过。”葛顺昌不自觉双手扶着手机。

　　林之逸的眉毛皱了一下，说：“您是想找我父母？”

　　“他们回国了吗？”

　　外面传来停车库闸门启动的声音，林之逸往窗外看了一眼，高级轿车的黑漆发出的光芒一闪而过，回神过来接着说道：“没有，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我找你的！”

　　急促的声音从几个小小的圆孔里传出，林之逸将听筒放回耳边。

　　连线中的时间还在跳动，葛顺昌知道不能这么旁敲侧击下去了，直白说明了这通电话的来意，无人注意的隔壁病床，老周从被子后面悄悄探出头来，竖起了耳朵偷听。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好，好，真是太好了！”

　　整个沟通意想不到的顺利，葛顺昌不由得激动了一些，路过的护士提醒他小声一点，不要打扰他人休息，他傻乐呵呵地点头，保证自己一定小声，转头对电话说：“等会儿加上了，我把位置发你。”

　　挂了电话，葛顺昌就看到老周托着腮一脸迫不及待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说些什么，葛顺昌心情不错，玩心上来只是瞥了他一眼，把头转到另一边去就是不开口。

　　急得老周就要跳下床去，可惜身体不允许，哀求道：“我的好哥哥哟，你就别卖关子了，是闺女的事有进展了吧？”

　　葛顺昌只想开个小玩笑，不忍老周干着急，回身笑说：“成了！”话说完又觉得不妥，冷静了下来。

　　老周观察到了他的表情变化，说：“你搁这儿表演变脸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精神院病房。”

　　葛顺昌叹气，说：“我这不是心急嘛？人家只是答应了见面，成与不成还不一定呢。”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老周想起来，“你说这是你老友的孩子，你只是认识他的父母，那他呢？他现在住哪？在干嘛？具体情况你都了解了吗？”

　　葛顺昌被问呆住了，老周一看就是没有，两手一拍，“哎呀，刚刚不是说加联系方式吗，问去呀！你们先聊一聊，总得给闺女打个头阵是不是？”

　　“对，你说得对。”葛顺昌赶紧拿出手机。

　　老周手撑着脑袋看葛顺昌手忙脚乱地打字，摇了摇头，还教授呢，遇到这种事还是得靠他。

　　门开了又关，听着声音还有客人一起，挂了电话，林之逸回身看到了蒋宪方，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士，一身淡蓝色连衣裙，露出并拢的小腿，优雅的羊皮包裹着纤细的脚踝。

　　她双手在前，拎着一只奶白色菱格牛皮小包，微笑着点头对他打了声招呼。

　　“这是周叔叔的女儿，跟你是校友，今年就要毕业了，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坐下聊一聊吧，我去厨房看下今晚的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蒋宪方说完就走了，客厅只剩下林之逸和那位女士。

　　“坐吧。”林之逸邀请她坐下，自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将盛着葡萄的盘子推到她面前，“早上刚摘，挺甜的。”

　　她笑了笑，说：“我叫周思雨。”

　　林之逸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你好，思雨。”

　　如果说之前是礼貌微笑，现在的笑容才是周思雨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大院拆迁之前，街区邻居聚一起吃饭，陈家大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挑食不是好孩子，你站起来就指着他说，你什么都吃，像头猪一样，还显得你有能耐了？”

　　小时候......林之逸想起来了，那个陈胖子吃个饭嘴巴一直巴拉巴拉讲个不停，米饭油渍糊了一脸也不擦，他实在嫌他烦了，才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你把他给骂哭了，我听说后来回家你被舅舅狠狠打了一顿，是真的吗？”

　　这真不记得了，林之逸摇摇头，笑说：“小时候被打的次数太多了。”

　　周思雨笑笑表示能理解，又说：“听蒋伯伯说，你现在在新项目培训，一周才能回家一次？”

　　林之逸点点头。

　　“只要从国防大学毕业进入国安部，不都直接成为军官吗？为什么还要下基地参加那么艰苦的训练？”

　　这话把林之逸问住了，他不明白成为军官和参加培训有什么冲突，只好拿出国安部的规训来回答，“为了保卫国家，保护公民，再苦再累都是每一位国安人应尽的职责。”

　　周思雨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含有信念，说：“我想进入国安部，只要考核通过，我们就能成为同事了。”

　　厨房一直是阿姨在忙活，蒋宪方从不进厨房，不喜交际应酬，今天的他真是反常。

　　***

　　梅珍把装着鲜肉和蔬菜的袋子全抓在左手，空出右手去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以后，她像往常一样直径走向厨房洗手、洗菜、择菜，再开始切肉。

　　葛见柔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中醒来，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听着若有似无的哼唱，她分辨出来，那是珍姨在一边做饭，一边哼着小曲。

　　“哎哟，吓了我一跳。”

　　梅珍转身被突然出现的葛见柔吓到了，看她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知道她刚睡醒，她回身把青菜倒进热油锅里，响起一阵哗啦声，她背对着葛见柔，说：“快去洗漱吧，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嗯。”葛见柔的鼻音很重。

　　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梅姨转身看着葛见柔晃悠悠地走向洗漱台，心里疑惑她刚刚好像并不从卧室的方向出来。

　　虽然看着正常吃饭，但葛见柔双眼无神，忙着把饭装进保温壶的梅珍看出来了，“昨晚没睡好吧？又做噩梦了？”

　　葛见柔抬起头来，崇拜的眼神看梅珍，“您是怎么猜到的？”

　　梅珍望向客厅的沙发，上面的抱枕东倒西歪，说：“每回做噩梦你都会出客厅来睡，我有好几次进家里看到你睡沙发了，既然有这个习惯，就应该放张毯子出来，别看现在天热，早上还是冷的，容易着凉。”

　　“嗯，我知道了。”葛见柔端起碗来喝汤，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梅珍叹了声气，回去收拾厨房，身后传来她的自言自语，“只能画个淡妆，再去医院了。”

　　进病房前，葛见柔对着玻璃窗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一进去她就怔住了，怎么多了个陌生人？

　　意识到什么的林之逸转身看到了葛见柔，不知道什么状况地呆站在原地，葛顺昌开口才把她拉回神来。

　　“柔柔，来了。”他对她招手，来到身旁，介绍起来，“还记得我给你提过的，爸爸的朋友蒋阿姨林叔叔吗？这位就是他们的孩子林之逸。”

　　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葛见柔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林之逸先伸出了手，“你好。”

　　他的手很好看，偏古铜色，青筋恰到好处的突起，掌心干燥而温暖。

　　看着父亲眼底止不住的笑意，以及隔壁周叔叔眼神不断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葛见柔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大概是多了一个人，两老今天很是健谈，林之逸时不时搭进两句，三人相谈甚欢，有点忘年之交的意味。期间葛见柔偷偷望了他一眼，趁着他专心聆听之时，带着探究的眼神停留了片刻，猝不及防间，他竟也望了过来，像是早就知道她在看他般，眼底带有笑意，好像在说：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真是坦荡，葛见柔败下阵来。

　　“时间差不多了，两位叔叔也该休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下次再来看望。”

　　椅子挪动时发出擦过地板的声音，葛见柔看着林之逸走出病房的背影，手被扯了一下，葛顺昌笑容平和，“去送送他吧。”

　　多年以后，葛见柔仍记得那一天的医院要比往常混乱，每回想起来，救护车的警报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那时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敏锐察觉到空气中隐约流动着危险而可怕的气息，这种强烈的直觉令她不寒而栗，她在模糊来往的人影中一眼看到那个坚定的背影。

　　“林之逸。”

　　她的声音不大，周围的嘈杂声轻而易举地埋没了她，可背影停下了。

　　林之逸转身看到葛见柔一脸惨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想起小时候电视里看到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的视线越过他，身后传来床架滑轮的滚动声，他没转身就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本能绷紧了身子，瞬间明白了什么，三步作两步来到葛见柔身前，一手揽过她的肩膀，躲开了担架和疾行的人群，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