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三香伏魔

55、疯魔 的弟弟

　　寂静的夜晚，偶尔能听到外面几声撕裂咳喘，他们习以为常，最后满怀期待的睡着了。

　　谭十身上疹子不见好，他与原罪同十二换了帐篷，十二住在新帐篷心情显见好转，因为能看到一点点窗户外的世界，还有星星。

　　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谭十一个人承包了原罪早上的活，一直都是如此，他看原罪睡得沉就不忍心吵醒，一个人穿梭在两个帐篷间。

　　他路过婆婆的帐篷时刻意驻足，看到婆婆侧躺着还在睡觉，同帐篷还有一个携子的中年妇女，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睡得很浅很浅，听到谭十的动静睁开眼看看，在谭十快要离开的时候开口说话。

　　“你是护士吗？”她口吻焦灼，面色憔悴。

　　谭十不是护士，但他在营地这么多天不是成了个废人，在医生护士手上也学到了不少本领，未等他开口，妇女抱着孩子“扑腾”跪在了谭十面前。

　　“我们是今天早上逃过来的，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在这里找不到其他医生了，他们不愿意给我孩子治病……他还这么小……还没学会叫妈妈……”

　　谭十不知所措，他没有能力救这位母亲怀里的孩子，感染疫病的幼儿基本可以放弃治疗，是活不了太久的，这就是为什么营地里的其他医生不愿意救他，是根本没办法治疗。

　　“我，没办法。”谭十嗓子哑得很厉害，第一次切实感受到悲悯是如何形成的。

　　母亲求过的人太多了，对谭十的拒绝产生抗体，也是心里的妥协，她憋着泪抚摸孩子脸庞，缓缓站起身重新坐回床上，保持谭十看她第一眼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谭十说：“只要配合治疗，就会活下来。”

　　妇女身形颤颤，哭出声音。

　　谭十走了出去，看着升起的曜日，难得艳阳天终于到来了，身后的哭泣声却盖过一切，如同狂风骤雨煽动谭十的心，他再次告诉自己没有办法，我很无能。

　　忽然，谭十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尖叫声承接着妇女的哭声，最后变成了哭喊交织的声音。

　　谭十回头，看到妇女瘫在地上，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她惊张着嘴，舌头挑动很久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谭十立刻跑了进去，一股血腥味涌了过去。

　　他顺着妇女受惊吓的床位看过去，本就不干净的蓝色床单上有一滩血迹，婆婆平躺在床上，胸口被掏空。

　　“……”

　　原罪得知事情时，婆婆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去，防渗漏尸袋紧紧裹挟着逝者，原罪不能见他最后一面。

　　他站在尸袋旁。

　　“先生，情况紧急，必须即刻焚烧，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原罪抓着死者管理员的胳膊，“他不是病死的。”

　　“我们不说没人知道，他身上携带的病毒繁衍快速，如果我们不及时处理尸体，耽误的是整个营地，你难道要为了一个真相葬送所有人的性命吗？等人钟的警察来找凶手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管理员不想与原罪多废话，他戴的防护镜上起了一层雾。

　　原罪回望案发现场的帐篷，谭十正在外面低头看脚尖，准确来说是半干的泥地，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防护服上写着“礼四”。

　　谭十转身与原罪对上视线，原罪知道他一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今天早上五点钟前，凶手已经来过了，凶手没有穿鞋。”谭十告诉原罪，原罪看脚下的印记，确实在杂乱的鞋印下一双赤脚印格外引人注目。谭十有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赤脚脚印连接了十二所住的帐篷。

　　原罪当然看清楚了，可十二是个瘫痪病人，又怎么能双脚行走。

　　礼四走到原罪身边，对原罪说：“节哀顺变。”

　　原罪照常拿着流食去找十二，他发现十二出现了轻微感染症状，他立刻撤离帐篷内的其他人。

　　“他一定是昨晚出去了！真是个没良心的人！”有人说。

　　“竟然想要毒死一屋子的人！”

　　原罪：“他瘫痪在床上，怎么可能走出去？”

　　外面有人一口咬定十二没有瘫痪，十二手想要触碰原罪胳膊，几次都抬不起，原罪对外界的辱骂充耳不闻，依旧对她寸步不离。谩骂声终于消失了，原罪在十二床边发现了带泥的脚印，他检查十二脚底，干掉的泥扑簌簌往下掉。

　　十二确实昨夜出了帐篷。

　　原罪看着十二软无力的胳膊，根本不相信十二能直立行走，也不相信十二会去杀掉自己的爱人。

　　“难受吗？”原罪在她床边，边打手语，边缓慢张嘴，直到十二将这句话看清楚，她点了点头。

　　“能，说，出，话，吗？”原罪再问。
　　十二再摇头。

　　原罪不再问下去，喂给十二的药很苦，十二撇开勺子不吃药，吃进去的再吐了出来，原罪强硬把药喂给她，她竟然用头撞向碗，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开，十二额头一片红。

　　原罪弯腰捡碎片，在地上看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说，“我的身体快不行了，我托人之手将话带过去，如果可以明天来见我一面吧，多陪陪我，不要告诉她……”

　　密密麻麻一页的字方正有力，不是婆婆亲手写下的。

　　谭十从外面走进来，他身后带了个年轻护士，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护士看到原罪手中的信纸，说：“是今天早上，我夜巡时候看他老人家可怜就帮他把话带了过来，那个人告诉我他住在这个帐篷。”

　　原罪：“带什么话？”

　　护士：“他想再见见你，他说他身体快要不行了……话太多就由我代笔写下……我哪能想今天那个人就病死了……”

　　“你巡视时有没有看到其他人走动？”原罪问护士。

　　护士：“帐篷里的病人们都睡得很沉，没有其他人。”

　　谭十拿过那封信，对护士点头，轻声道谢，护士走了后，谭十看这些字，竟然提到了“神经性瘫痪”。

　　神经性瘫痪是一种心理疾病，病者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瘫痪在床，并会在鲜有的脑子清醒时正常行动。

　　十二是婆婆从炮火中救回来的人，几十年前，岛为了控制南岛，不惜人命用炮火将南岛夷为平地，十二就是这时候亲眼目睹家人的死亡，自己也被瘫倒的墙壁拍得神志不清，她再睁开眼得知自己瘫痪了，世上再无亲人。

　　“我陪了她四年，慢慢教她开口说话，直立行走，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转，可两年后的我们第一个孩子死在了南岛，死无全尸，她旧的伤口再次被揭开，她积郁太久在那之后彻底瘫在床上，不吃不喝，神志模糊出现记忆力退化，我本以为自己能救她，可上天对我们太残酷了！我没放弃，我继续救她，我不断带着外面没人要的孩子回家，因为她见了会很开心，她把这些孩子当作亲生的，我便给她一个新的名字，十二……是在她身边的十二个孩子，别担心，十二个孩子中一直都有你。”

　　原罪。

　　原罪幼年走投无路，是婆婆带他见了十二，接着是一别十年，他就算换了面孔，十二也还会认得他，她对婆婆说，我们的儿子就是这个年龄。

　　“她喜欢你，我想让你多陪陪她，如果哪一天她忽然清醒，你就告诉她，你是靳景祐。我一直对你感激不尽。”

　　谭十再也念不下去，剩下的字让原罪接走，这个平日里佻达轻浮的男人流下最沉重的眼泪。

　　“十二的亲人只有婆婆，所以他变成了婆婆。”

　　靳恒始终认为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因为他没办法从泥潭中救出十二，他只能做些缝缝补补的事情妥协，他让孩子们叫他婆婆，他尝试戴上假发慈悲大度抚慰受伤人，他觉得自己在十二眼里无关紧要。

　　可到死他还不知道，十二因为这段字不顾死神拖拉，跑去见了他……

　　原罪低着头，谭十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泪，颓丧充斥全身，十二手指动弹着去找原罪的手。

　　“这段字是给我的，是我害死了他……”

　　谭十已经猜到了，如果不是自己换帐篷，婆婆就不会被人杀掉，那个杀掉婆婆的凶手是冲着他们去的。

　　“不许这么说。”谭十蹲在原罪面前，防护镜上雾蒙蒙。

　　原罪：“凶手不可能是她。”

　　谭十：“我知道，凶手不是她，作案手段那么残忍，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清理现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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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罪被罩着的哽咽很沉很闷，他放下头埋在谭十肩膀上。
　　“我一定，杀了他……”

　　…

　　案发后，那个带着孩子的妇女亲口告诉谭十，这间帐篷在此之前只有婆婆一个人，否则她们也不会被安排在这里，可谭十从那位传达书信的护士口中听到了别样。

　　护士说“帐篷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
　　“他们”发生在案发前。

　　两个人描述的话不一样。谭十询问管理员，婆婆所在的帐篷确实三天内只有婆婆一个患者。

　　这就说明，凶手在动手前躺在了病床上装病人。
　　凶手也没有穿防护服，会染上疫病。

　　原罪正当时染上病毒，就诊，转移了帐篷，两个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染上病毒的。

　　谭十日夜照料他，病情不见好转。

　　原罪靠着谭十肺痛苦的活着，他不想自暴自弃，不允许谭十太可怜自己。

　　礼四从白帘后露一双眼，“来伺候伺候我得了。”礼四喉咙哑到变声，他眼窝青黑，活像下面上来索命的鬼。“我几天没吃好东西了，你也伺候伺候我呗……”

　　谭十抬眼没说话。

　　礼四独自叹息：“我想吃山珍山味……胡辣汤，油条，豆腐脑，锅贴烧饼，豆腐，地上走的猪，鸡，天上飞的鸟肉，刀削面，牛肉拉面，煎饼包子馄饨烤鸭，我之前还在听说神仙吃的，桂花糕，桃酥，绿豆糕，云片糕，青团，酥饼，马蹄糕……”他开口缓慢，说不完。

　　“你也伺候伺候我呗，伺候得劲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谭十看他还是病的不狠。“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嘿！”礼四叫一声，仰了过去，好一阵子不开口说话，渗入骨缝的疼让他抱着膝盖在床上咬牙切齿，帘子另一端，原罪呕吐不止。

　　谭十顺着原罪的背拍，帐篷里全是痛苦的呻吟，一阵随着一阵，死神的斧头从一个人身上接着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礼四：“我染病是因为防护不到位，你不会和我一样吧？”

　　生了病还有精神谈闲话，难怪是个精神病，这符合礼四，就算是躺在了棺材里，说不定也还要问兄弟一句“看我发型乱了没，我的钱你拿好了”。

　　实则兄弟看到的是，地中海上飘着四根毛，银行存款为零。

　　谭十：“和你一样，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礼四：“就前几天，赶紧来伺候我，好人一生平安。”

　　谭十走了过去，礼四好像有话告诉自己。

　　谭十站在边上，低头等礼四开口交代。

　　礼四：“你什么时候知道我骗了你？”他说话时，疯癫的味没了。

　　“我去万古结交了一个人，这个人告诉我的。”谭十说。

　　“万古？姓原的那家伙？”礼四眯一只眼打量谭十，谭十没有表态，僵站着。

　　“那还真是对不起你了。”

　　谭十：“你不让我去万古，就因为你知道我会死在那里？”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干过的事情也不少。”

　　时隔这么多天，两个人才正视这件事，谭十很难从礼四神神叨叨的话里解读出什么，或许他真的是个遭人算计，怀才不遇的天才疯魔。

　　礼四：“那他告诉我被逐出去的真相了吗？”
　　谭十：“你说的是什么真相？”
　　“是谁冒名顶替了我。”
　　谭十上前一步：“是谁？”
　　礼四转过身，背对谭十：“是我弟弟。”

　　帘子另端，原罪开口了。“礼殇。”

　　“看来你们早都猜到了，我最讨厌和年轻人交手了，太聪明反而让我脸无处安放了，但有时候你们也要懂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干涉深入太多会没命的。”礼四说完，伸手去摸枕头下的烟，谭十眼疾手快夺过烟盒。

　　礼四指着谭十笑笑：“你看看你，医者圣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