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三香伏魔

40、水晶球 记忆

　　他思来想去，很快想到了与047形同孪生的046，两人关系甚好，但046因为身体素质不合格，无法进行抽魂实验而被抛弃，047想要你利用谭十带046逃出去，谋一线生机。

　　047尝试过带走046，也正是因此未遂，90%配合度的机械体不慎被撕碎，她在幽禁数日后暂用残次机械体生存。

　　谭禾听到舅舅的猜想大吃一惊，焦急得口吻不清：“哥哥要走也要自己走，绝对不能带上他一起走，047体能下降，根本没办法和哥哥一起逃走……舅舅，该怎么办……”

　　原罪语塞，在没见到谭十之前，他不能为谭十做决定，进入监狱，已深入局后的每一步他都不能擅自去干涉，谁知道这个年轻人又在想什么。

　　他只能等凌晨见到谭十。

　　当谭禾带着谭十来到实验室后，谭十看到原罪背影后止步不前，两人虽然相隔两米，但之间比银河还要遥远，谭十拧巴到不愿意开第一声口，直到原罪带着有温度的眼神转身，把温柔递谭十，年轻人的眼眶湿润，启唇无所言。

　　原罪胸口的伤口很刺眼。

　　谭禾走了出去，关门声放下，原罪抿嘴对着原罪笑。

　　“很生分吗？”原罪问他。

　　谭十脚步乱了，疾步上前，蹲在原罪面前，手掌贴在原罪的伤口上，针线痕迹明显，他抿着嘴一句话都喊不出口，恨不得撞死在原罪面前，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原罪怎么能变成现在这样。

　　原罪抚摸着谭十的头，指尖顺着谭十耳朵到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正对自己，一双透彻的眼睛盯向谭十，瘦了很多。

　　谭十的肮脏让原罪觉得谭警放下了紧紧握在手心二十多年的“面子”。

　　“舅舅……”谭十按住原罪的手，偏脸把唇贴上去，一滴热泪从眼角淌下。

　　谭禾与自己太久没有见面，两人一路上的话格外少，两人简单的几句慰问便涵盖了这么多年来经历过的事情，女孩不知不觉哭过了，谭十身为哥哥怎么能当着她的面哭呢，他只能当个哑巴，告诉谭禾自己不脆弱，往后能保护她。

　　但当谭十见到原罪后，心里最后的防线瞬间崩塌，好像在他的心理上能使自己示弱，展现脆弱的人只有舅舅。

　　“舅舅在呢。”
　　舅舅是永远的港湾。

　　……

　　“你这些天就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我们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出去后告诉岛民，北岛有个叫万古的地方……”

　　谭十打断原罪：“我要带你们出去。”
　　他说的干脆利落。

　　原罪吁出一口气，他早料到，任自己怎么劝谭十也无济于事。

　　“如果你想要带着人出去，不可能，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定位系统，逃出去也出不了岛。”

　　谭十沉默片刻，不回应，原罪在说根本没有用，他必须救谭禾原罪，他也答应过047，要带走046。

　　原罪：“我们被047算计了，根本没必要带走046，只会拖你后腿，我只允许你一个人出去，剩下的我自然会想办法。”

　　谭十不同意，犟到无可理喻。

　　谭禾在门外听到若隐若现的争执声，推门而入，原罪呼之欲出的嘴合上。

　　紧随谭禾身后的是047。

　　两人目光越过谭禾，看向047，谭禾回头接连后退数步。

　　“好久不见，作为同谋我为你们带了一份见面礼。”047兴高采烈，手上掂着一只装满生肉的塑料袋。

　　谭禾抬手拒绝，047 却关上门把生肉从塑料袋中抓起来，血水滴在地上，上面还嵌有几根毛发。

　　在场没人回应，谭禾尖叫一声躲在了原罪身后，谭十屏着气深深看了原罪一眼。

　　原罪撑着头的手放下，他艰难地撑身子，抬腿下了手术台，一步一步靠近047，没有看生肉，却盯着047的脸看。

　　好一阵，他才垂头，拍手叫好：“活的仿生皮呢。”

　　“前辈好眼力，所以我要送给哥哥。”
　　原罪无奈笑笑：“这是谁的仿生皮？”
　　047：“意外失踪的内部员工。”

　　到底是失踪还是有意失踪，在场人都能看明白，047想借用仿生皮为谭十易容，这更需要用到谭禾的一双手。

　　047：“我们向来是平等交易，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是不会告诉父亲，我还会帮你们。”

　　原罪伸出手，接过塑料袋，他往里面瞅一眼，还有个工作证，这个男人是年长谭禾几岁的师兄，他手下的人命不少，可想而知047剥掉23的皮手段会是多么狠辣，名为23的人形修复师也是修复047的最佳人选。

　　两人因为机械体的细节积怨很久了，从身高异议到骨头争吵，以及报废在他手术台上的046，047如今才干掉他真够保守。

　　“你能替代23，在监狱活动。”

　　谭十询问监狱内是否能携带照相机，答案是不能，镜头一旦对上监控是要接受惩罚的。

　　047：“很期待哥哥戴上工作证去见我。”她说罢离开实验室，实验室内呼吸声此起彼伏下，无人开口说话。

　　原罪绑紧塑料袋，将东西抛到墙角：“你只要在这里，不需要仿生皮，脏东西是不会让你触碰到的。”

　　谭十：“我不想只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开口。

　　原罪凝眉看着谭十，“我说过，可以送你出去，你不需要在乎任何人，我们暂时没有危险……”他话没说完，抚胸咳嗽，一阵天旋地转蹲下身子，双手在墙上找依靠。

　　谭十不想和他争吵，一言不发把原罪抱起来，稳稳放在床上，扯话讲：“你身上的伤是他们干的吗？”

　　谭禾端水递过来，原罪别过头不理会任何一个人，谭禾开口：“是……”

　　原罪突然抢过水杯，水溢出来大半，谭禾惊得闭上嘴。

　　“肺积水，他们总不能让我死了，所以动刀了。”

　　谭十信以为真。

　　谭禾抹起眼泪：“哥，你自己走吧，你在他们的监视下不能带走我们的，我们只会给你添麻烦，你不要管我们，走吧。”
　　“……”

　　“哥好不容易过来，走了图什么。”谭十伸手擦擦谭禾的泪，“不是说过吗，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块，你这么着急赶哥走怎么行。”

　　谭禾泪落得更猛，“被发现会没命的……”

　　谭十叹气，视线从谭禾身上落在原罪脸上，原罪喝了口水。

　　监狱里尚未抽魂的实验体在更加封闭难以寻找的地方，那里的罪犯密度无疑的最大的，包括047说他们共同的父亲也在那里，除去培养中的人类和工程师等一系列顶尖人才，剩下的如原罪需定期往中心区体检，原罪等总成功实验体不超过20例。

　　20例成功实验体需各自分配的“人形师”照顾，平常活动也被限制在其人形师居住实验室周围，未经允许不得私自离开。

　　原罪前去中心区检查前三天，谭禾为谭十做了易容手术，仿生皮经过药水浸泡会变薄，再通过与谭十的皮肤不断融合配对，皮干了后，谭十的脸与先前判若两人。

　　三日后，谭十带着047尾随在原罪与谭禾身后去了中心区。

　　四十号的半人半机器，队列整齐一路走到了中心区，谭十观察监狱的运行，像个大型托管所，当日返程前，原罪因为新的机械体试用带着谭禾消失在谭十视线中。

　　“23号，请帮我去自动贩卖机买瓶矿泉水，我会给你费用的。”谭十身边的24说，她是个短发女人，正在为自己的机器人补脚后跟的漆，因为方位刁钻，24不得蹲下身子，忙得额头冒汗，口干舌燥。

　　24告诉脚后跟蹭漆的人造人，以后一定要小心，表现不合格是不会被允许出岛的。

　　24号人形师带着严厉命令指使谭十找个自动贩卖机，谭十说好。

　　中心区如果不是封顶的天空，一切和外面没很大的差别，各种功能的楼与设施齐全，谭十转身进入黑咕隆咚的巷子里，贩卖机不太灵光地响着声音。

　　“九重机器……九重……”
　　谭十投硬币，找不到孔。

　　“在头顶。”贩卖机旁坐着个人说，他见谭十身体抖了一下，拿掉头顶的帽子：“我是个维修师。”他说完，拿起螺丝刀捣鼓着贩卖机。

　　贩卖机的声音断了。
　　“你先等一会投币。”

　　谭十说好。

　　“你知道牙海的船消失了吗？”维修师突然问谭十，阴森森的一双眼盯着他。

　　一定是找不到投币口的位置，让这个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谭十圆谎：“不知道。”他摸摸贩卖机：“头次在中心区买水，居然在这个位置，我在实验室根本没有见过贩卖机。”

　　维修师：“这种人造的大东西和外面的本来就不一样，你再等一下。”

　　谭十看着维修师在机器上捣鼓了很久，“这是出什么故障了？”

　　“显示屏和音响坏了。”

　　谭十：“你手法娴熟，是一线人形师吗？”

　　维修师抬眼，哼笑：“只要是个人形师都得像个抽了魂的空壳，念经啊，吵得要死，在这种地方出不去打打杂，混口饭吃，何乐而不为呢，在外面我还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

　　谭十：“但常年在监狱，见不得光，很压抑。”

　　“我看你垂脸丧气的，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先前有不少人怎么说，但现在哪个人还会在乎这个，能活着就是好的了，自己的命大于一切，大于别人的命，你真是稀奇，近些年很少人和我讲这些话了，不久后你也会被限制灵魂的。”

　　谭十抬头。

　　“我久在实验室，没有听说过什么船消失了，您又是如何知道的？”谭十语气僵硬，伪装成沉醉邪恶的人性问维修师这些话。

　　维修师一定不会告诉谭十，他明亮的眼球一偏，压上帽舌。“这地方有新闻，我从他们嘴里听说的，他们想要研究，但相隔太远没办法介入，甚至有人称岛外没有大陆，我同你讲这么多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看你年纪轻轻开悟得早就告诉你，别倒打一耙，我可经不起磨难。”

　　谭十点头：“不会的，你从哪来的？”

　　他的不断询问，把话语权转交在了自己的手上，从维修师对自己的怀疑变成维修师认为他在怀疑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要说得清晰，证明自己不值得谭十怀疑，但他却没有想询问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层逻辑。

　　“你从哪来我就从哪来。”
　　谭十：“算力巅峰楼。”

　　两人一拍即合，维修师哼两声：“那我就是你的祖师爷了，九重的算力巅峰楼谁不知道勾结印堂。”他说完捂住嘴，四下张望有没有人。

　　谭十却说自己知道。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谭十再次抛出疑问：“你认识礼四吗？”

　　“……凭什么告诉你，你问这么多，小心我告你一状！”

　　“好，可以，不回答问题，我也告状。”谭十把胸前的工作牌翻个面，一个红点闪烁了一下。

　　维修师从地上爬起来，抓着螺丝刀：“你这是犯法，这种地方不能携带摄像头！”

　　“摄像头在我手上，我可以掐头去尾，只提交你说的那些话，告你没有忠心，我们好好谈谈。”

　　“我，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善茬！竟然威胁我！”维修师握紧螺丝刀刺向谭十的脖子，仿生皮破一道口子，好在光暗，人人都是瞎子。

　　谭十夺过螺丝刀，把年迈的维修师挤在墙面与贩卖机夹角，捂住了他的嘴，“我现在问你什么你都要回答。”

　　“你……你问你问！”男人保命为紧，妥协道。

　　谭十：“你认不认识礼四？”

　　“认识，不熟，他女儿丢了嘛……离婚人也疯了，最后去平潭了。”

　　谭十询问礼四的女儿在哪里。
　　“就在这个地方，是生是死我不知道。”

　　谭十：“牙海的新闻，你从哪得知的？”
　　“我不久前顺着拉货的车，出，出去兜了一圈，但是被发现了，我花了五十二万掏出所有积蓄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拿钱说话就能说明，监狱里不少人在陆地上的人类社会逍遥自在。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啊！个子高，长得俊，只要有钱就能买卖他的关系，他不说，老板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啊，我只记得他是个人造人，在外面很有势力，在监狱是忠心无疑。”

　　谭十再次拿起胸前摄像头：“你说的话我都录了下来，以此为筹码，我希望你不要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维修师：“小伙子，外面的事情你不要打探那么多……”

　　这个男人很蠢，前面讲的头头是道，却还是被谭十拿捏得死，一不留神抖了这么多事情。

　　谭十取了水，整理领口和工作牌，顺带抚了平脖子上刮花的纹。

　　谭十回到实验室，谭禾与原罪却迟迟没有回去，047称在平潭炸监狱，把原罪顺势带回来的人叫000，他和原罪是上等人造人。

　　“父亲十分看好他，他在监狱的权力很大，在岛上的权力也很大。”047说。

　　000在岛上做什么，047也不知道，谭十猜测至少和印堂有关系，或者是人钟。

　　“你父亲可是监狱的奠基人之一。”047告诉谭十。

　　“你是想要我成为拆掉监狱的人吗？”谭十说。

　　047笑：“你既然说出口就证明你有这个想法，心比天高，衍生的空间我们仅开拓出了一点，总有一天我们人造人会有自己的社会，长存在世上。”

　　谭十想骂她疯子。

　　“都是幻想，他们连世界的面貌都没有看清楚。”谭十指向很明确。牙海消失的船，万古的再生空间，传说中没有的大陆，人们离奇的梦境，现实与未来，真实与虚构，神话和传说，神明与人类以及人造人。

　　这些问题很少有人探讨，因为历史早早给出了答案，人类生活在地球上，几百年前有着七大洲八大洋，科技在持续发展，生产力必定跟不上，岛必定出现阶级分化，治安日渐难以管理，神话信仰科学冗杂存在，社会动荡。

　　年轻人曾在无数个夜晚幻想人类就是机器人，人类所谓的“记忆”就是机器人的底层代码设定，从成年体被建造出能够站在地上运行时，尽管没有经历过“记忆”中的事，代码也会提醒我们，那是你的过去，你就是你，现在的你。

　　这个幻想何尝没有对照异于“过去”的梦，梦之所以会如此真实，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事物的发展规律是向上的，你也只能在现在的基础上不断挖掘，从个体出发，寻找出路。

　　这是礼四告诉谭十的，谭十不相信，有时候又不得不相信。
　　每件事好似都在印证礼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