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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终案2 像一只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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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被地毯式检查。
衣柜里找到了几支用过的注射器,针头已有明显使用痕迹。床板下藏着几支尚未使用的毒品。
在搬移尸体的过程中,魏芳尸体下的那块石板引起了贺定然的注意。石板有些松动,边缘轻微错位。
将石板移开,露出一段向下的台阶。沿台阶走下去,是个简陋的地下室。空气中带着明显的潮湿和腐烂的气味。
房东说,这是几十年前挖了储藏酱缸用的。
贺定然拉开地窖的灯绳,昏暗的灯光落在这个永无天日的狭小空间。一股怪味萦绕在鼻尖,角落有一根承重桩,上面拴着一条铁链。
铁链附近的地面和墙面上,有无数道看起来是用手抓挠出的划痕——曾经有人在这里受过痛苦的折磨。
贺定然下令封锁整栋石板屋。
屋内所有东西按照序号编码,逐一拍照、提取指纹、搜集DNA。
警员们在这栋石板屋里花了两天半,才初步完成工作。他们在电脑上还原了整个屋内情形,包括每个物件摆放的位置,哪里掉落着头发、印着指纹,几乎无微不至地精确标记。
房东也被喊来录口供。
房东常年住在市区,这一排石板屋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前些年简单修缮后就挂在网上当民宿出租,但整体生意一般,一年有近一半时间没有游客。
目前有三间是长期出租的状态,其中两名租客是周边务工人员,而剩下那个,就是魏芳。
魏芳当初拿着现金,主动找上门房东,一次付清了一整年的房租。且后来的房租都是用现金,一年一付。
对于租房用途,魏芳给出的是“怀旧”。她说自己和老伴长期在城里与子女生活,退休后想回到乡下环境里住一段时间,因此选中了这里的石板屋。
魏芳特地选了最角落的一间。另外两名租客表示,几乎没和那屋里的人碰过面。从租房到案发,魏芳也从未和房东提过任何要求,房东几乎没来过。至于偶尔来订房的旅客,更不可能去注意那屋里住着什么人了。
如果不是那位摄影师那天恰好住在隔壁,又嗅觉敏感,寻根问底,否则不知道要再过多少天,魏赵二人的尸体才被发现。
几天后,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结果显示,屋内只有魏芳和赵树兵两人的生活痕迹,并且地下室里、铁链上提取的DNA都是赵树兵的,而魏芳的活动空间更多是地面上的石板屋内。
屋内只有一处有较多赵树兵的痕迹——电脑桌。
付一平带着技术人员,把那台电脑里里外外搜刮得十分彻底。
记录断断续续,除了被彻底删除的内容,他们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了一些东西。他们找到了赵树兵拍摄的所有视频,还发现了他通过变换IP、用匿名号码向多名对象发短信的记录。
魏芳和赵树兵的尸检结果也出来了。
这次的案情会由胡局亲自主持,市局刑侦支队相关人员全部到场。
大会议室内,宋恪对尸检情况进行了汇报:
“经尸检结果判断,魏芳死前曾遭受外力打击,右侧太阳穴存在钝器性损伤,导致颅内出血,引发昏迷。在此之后,魏芳被注射高浓度芬太尼,最终死于中枢性呼吸抑制。”
“赵树兵的死因相同,均为芬太尼致死。”
“另外,赵树兵体内检测到吗啡等毒品成分,结合体表针孔情况,可以确定存在长期药物依赖,这一点与遗书中的内容基本一致。”
会议室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但是——”宋恪顿了顿,继续道:
“屋内搜到的注射剂,除毒品外,还有几支镇定类药物。我们在魏芳的血液中检测到一定浓度的镇定类药物成分,但尚未确定她的使用目的。”
他补充道:“从剂量和残留情况来看,不排除存在长期使用的可能。”
“也许她有某些精神方面的疾病,在自行用药;也许没有疾病,只是单纯的滥用成瘾。”
会议室内,不仅有二组全体人员,还有借调来的一组成员,以及荣安分局抽调的警力。所有人的思路正在一点点收拢。
胡局开始梳理案件:“十几年前,魏芳在青禾福利院虐待儿童,却躲过了法律制裁。而赵树兵出于个人癖好,拍下了视频。”
“三年前,魏芳刻意与外界切断联系,抹去生存痕迹。她租下石板屋,在暗地里观察、监视曾经的受害人,收集信息。”
“一年前,她利用当年的视频绑架了赵树兵,囚禁在石板屋的地下室,用毒品控制、逼迫他帮助完成后续作案。”
“最终,赵树兵找到机会反杀魏芳,留下遗书,随后自杀。”
众人翻动卷宗,低头看着一页页的线索。
魏芳使用的老人机上有用暗语向黑社会购买毒品和镇定剂的通信记录,而电脑浏览记录显示,赵树兵曾在暗网下单芬太尼。
证据链一环扣着一环,非常清晰。
如果说仍有未解之处,就只剩下魏芳的作案动机了。
会议室里,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有人提到“反社会人格”,有人提到“报复”“控制欲”。
但魏芳死了,再也无法从她口中听到。只能归结为赵树兵所说的——她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而这样的人,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和推断的。
这场跨度四个多月的连环杀人案,先是重案二组的漫长追踪,到后期又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一度逼近收网边缘。
却最终在被控制者的反杀之下骤然崩塌,真相大白。
散会后,二组人纷纷离开会议室,回到办公室里。
大家都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经历了长时间的排查和蹲守,却只得到了已经结束、已经注定的结果。如同出拳却打进空气,跋山涉水却来到一片废墟的感觉一样。
“结束了。”李昂轻声说。
“是啊,都结束了。”董苗叹了口气,仿佛还在回味这近半年的经历。
李昂翻了翻厚厚的卷宗,那些案件历历在目。从林清明案到谢婉仪案再到蔡英兰案,一切也都写在囚禁屋里的那一盒纸片上。
他的手停在林清明案的详情页上。
“沈瑶,锦悦城104包间。”他说,“字条上没有日期,也没有写进行什么行动。那会不会是——”
所有人懂他想说什么。
104包间是锦悦城失火的那间包间,也就是沈瑶死去的那间包间。那场火灾,其余人都安然无恙,唯独沈瑶死了——如果沈瑶是魏芳他们杀的呢?
如果魏芳并不只是在利用他人的仇恨去杀人,而是在设计仇恨本身呢?
她发现林清明组织□□,又发现了沈瑶、沈国华、陈德重等人。她设计了沈瑶的死,复仇的齿轮便开始运转了。
“还有毛玲娜。”
董苗说,“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谢婉仪造成了毛玲娜骨折。如果那个升降台的故障是魏芳他们制造的呢?”
还有潘超,他是个性骚扰和暴力惯犯,如果不是魏芳假装成谢婉仪勾引他,可能他这辈子也不会和谢婉仪有任何接触。
这些事件如果都是魏芳所为,那她就不是借刀杀人,而是在培育仇恨,像一只上帝之手,用暴力、死亡和仇恨操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她选择那些人性薄弱处,拨动手指,制造一场又一场案件。好像这是她的乐趣。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死亡而无法彻底验证。
冬天的雨给人很萧条的感觉,灰暗又寒冷,覆在皮肤上,渗进骨缝中。
贺定然坐在车上,听着车外的雨,车玻璃一片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挡风玻璃,一个模糊的身影撑着伞走来。
楚夕收了伞坐进副驾驶,带着一身潮湿的凉意。
“等了很久吧?”他把伞放在脚边。
“没有。”贺定然摇头,“聊得怎么样?”
楚夕向椅背靠去,刘岚崩溃的哭嚎似乎还在耳边,他轻轻摇头:“她没法接受。丈夫被人囚禁,最后明明有机会逃出来,却选择了自杀。”
“等了一年等来一具尸体,换了谁都无法接受。”
楚夕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她很后悔。”
“她说,当初发现那些视频的时候,就应该报警。”
当初,如果刘岚报警,魏芳被捕入狱,那怕赵树兵也牵连坐牢,也好过十年后被魏芳用视频威胁,一步步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楚夕看着被雨水晕开的街景,彻底沉默下去,贺定然没有发动车子。两人安静地坐着,听着密集的雨声。
“结束了。”
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珠。楚夕的话音消失,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虚浮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为什么没有安定的感觉?”
贺定然没有说话。他明白楚夕的心情。那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就像此刻低压的灰色天幕,沉甸甸地罩在头顶。
“也许,”贺定然开口,“因为我们追查了这么久,却发现结局早已定下。因为再也无法彻底看清那个从你童年起就喜怒无常、捉摸不定的魏芳,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吧。”
虚浮的,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也抓不着,像空气或沙子从掌心滑落。
车内一片寂静。贺定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会儿。挡风玻璃上,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来回切换。
贺定然的手机忽然响了,打破了车内低沉的气氛。
他看了一眼,便把屏幕举向楚夕,来电显示“蒋冰心”。
“走把,”他说,“蒋女士出差回来了,跟我一起去机场接她。”
“好。”楚夕应了一声。
贺定然接通电话,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入雨幕中。
楚夕听着贺定然的声音,又听到电话里蒋阿姨的声音,亲密又轻松的对话在车里展开,楚夕忽然感到一阵轻柔的放松。刚才从刘岚家里带出来的低落和虚浮感,此刻轻轻落地,疲惫的心绪一点点散去
贺定然挂了电话,楚夕一直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
贺定然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因为很爱打架?”
楚夕想到之前贺定然提过的童年趣事,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只能算众多的原因之一。”贺定然笑了笑,“还有因为看到电视里演的警察很帅,因为小时候在天桥底上看到乞丐被欺负,因为讨厌学习等等等等。”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蒋冰心女士。”
“为什么?”
楚夕侧头看向他。
“别看她现在是个知名大记者,”贺定然说,“我小的时候,她也是从低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
他回忆起过去,“啧”了一声。
“偏偏她又是个倔人,哪里黑暗、哪里危险,她就往哪儿钻,有时候人身安全都不能保障。”
“有一次,一个被她揭发的黑心工厂老板拿着菜刀在电视台楼下追她。”红灯了,车在路口停下,贺定然继续道,“就是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当警察。”
楚夕轻轻点头。
“是不是觉得这个理由很普通?”贺定然说,“只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而已,谈不上什么正义。”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楚夕看向他,“和你比起来,我的理由才是自私吧。”
“我当警察不是为了查清童年的事,也不是为了将魏芳绳之以法,我只是想找个安生的角落活着。”
“才不是自私。”贺定然不想把刚活络起来的气氛变得沉重,“你当警察是使命在召唤,从小就创作侦探小说的人,当上情报员简直天经地义。”
楚夕轻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的手稿还留着吗?我想知道你写了什么故事。”
“没了,被青禾的大火烧光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内容吗?给我讲讲呗。”
雨渐渐小了,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楚夕早已记不清小时候写过什么,但架不住贺定然一直问,只好把最近看的小说情节拼凑着胡乱讲了几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久,车便到了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