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烬归处》落桥木叶

31、第三十章·烧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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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沈墨言按夏枫晚的话，弄来了两套破棉袄。
　　“咱俩真的要穿这破东西吗？”沈墨言一脸嫌弃道。
　　“当然。你不穿，我就自己去咯。”夏枫晚撇撇嘴，“我和墨言扮成脚夫混进码头，近处看看那船究竟是怎么回事。青黛，你在一边的房顶上望风，看看卸货的人从哪来，又往哪去。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暴露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傻。”青黛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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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枫晚换上破衣服，弄乱头发，随意地用根草绳扎着，压低毡帽遮住眼睛，又在脸上涂了些灰，在夜色的掩饰下，看起来就是个瘦弱的脚夫。
　　沈墨言也差不多一身废土风打扮。两人乔装好见面时，互相笑了好半天，青黛对这两人不忍直视，自己爬上房顶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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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夜的茶州港码头，灯火阑珊，人们大多回乡过年，人声比往日更少。船工们急着干完活回家吃顿热乎的，零星几位货主亲自盯着，怕年前最后一趟货出了岔子。还有些闲汉、乞丐在附近游荡，趁这时候摸点油水。
　　火把和灯笼寂寞地亮着，风从江面吹来，冷，却不刺骨。
　　“老弟，小年夜不回家啊？”一个脚夫和沈墨言搭话，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
　　“哦，这没招嘛，往哪回啊，整个活计。”沈墨言用一口东北话回他。
　　“老弟听着不像这儿的啊，枝州人？还是远东的？”
　　“那儿喊你呢老兄，快去吧，完活好回家。”沈墨言怕聊多了暴露，引开了那人。
　　“哎，都不容易，这时节还在这当工的，几个有家回喔……”
　　沈墨言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不知第几个搭讪的人了，却都说着差不多的话。
　　夏枫晚观察着附近，阑珊灯火，羁旅之人。
　　强壮的，瘦小的，漂泊着，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牵挂或有或无，却无一人不悲苦，无一人眼中有光。
　　“快到时辰了。”沈墨言在夏枫晚耳边，轻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两人在码头附近各处走，假装很忙的样子，时不时抬头望向江面。
　　“你看那！”夏枫晚抬了抬头，沈墨言也看过去。
　　一艘两丈见方的漕船，在离两人挺远的一处比较偏僻的角落靠岸，没点火把，没点灯。
　　两人身边的几个船工脚夫突然放下手中的活计，直直地走向那艘船。
　　“这什么意思？”沈墨言看着那五六个走向漕船的人，又看看夏枫晚。
　　那船离他们很远，又隐蔽在夜色中，这几个人怎么像是闻着味摸过去？
　　“跟上去看看吧。”夏枫晚压低声音，拉着沈墨言，尽量不那么刻意地靠过去。
　　这些人也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直直地走，踩到了破麻袋、麻绳什么的也不管。
　　“不对劲。”沈墨言道。
　　五六个人在漕船边停下。那几个人也什么都不说，抬起旁边一架平板车，把船拉过来准备卸货。
　　“诶，老兄！”沈墨言上前搭讪，“这船…”
　　被搭讪的人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做着事情，像没听到一样。
　　几个脚夫爬上船搬箱子，夏枫晚眉心忽然刺痛——星汐之心在警示她，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沈墨言在那人面前挥挥手——仍然不理他。他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凑过去看那人，却看见那人空洞的眼中，冒着幽暗的紫光。
　　沈墨言一惊，骤然后退两步。
　　“小心！”夏枫晚喊道，却不是对沈墨言，而是对船上。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唤出灵力，用光丝缠上船上几个脚夫的腰，将他们拉回岸边。
　　几乎在夏枫晚动起来的瞬间，码头被火光照亮——
　　漕船上，即将被搬下来的那个箱子忽然炸开，将船头炸个粉碎，船身向下沉去。
　　“这些人有问题！”沈墨言喊道。
　　“先救人，船上有个小孩！”夏枫晚边喊边冲进火里——星汐之心警示她时，她不止预感到危机，还驱遣灵识探查，发现了个孩子。
　　“喂，枫…”沈墨言刚要喊，嘴突然被捂住。
　　“这么多人，你想暴露她吗？”谢灯明的眼神仍然冷若冰霜。
　　夏枫晚凝光为刃，从火中劈开了一条道，钻进船舱，一脚踢开那个有活人气的箱子——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瑟瑟发抖地蜷着，见了夏枫晚，害怕地缩了缩，似乎说不出话。
　　“别怕，姐姐是来救你的。”夏枫晚温柔地哄道。
　　又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爆炸的声音，船舱的另一侧已被烧开，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抱起小女孩，从没被炸的另一边准备冲出去。
　　又是一阵不好的预感——她立马停住，下一秒，身前的箱子也炸了开来，四面被火海围住。
　　夏枫晚暗骂了一声，用破棉袄护住小女孩，准备直接冲。
　　可是四周还有未被点燃的硝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从哪边走？
　　就在夏枫晚准备赌赌运气冲出去的瞬间，一个黑衣人极迅速地从船舱一侧劈开火海，不用什么挂住了棉袄的后领，将她拉了起来。
　　一阵灵力带起的疾风，将火海吹开一条道。
　　那人带着她，迅速而精准地躲开爆炸的方位，将她扔在码头上。
　　“少东家！你怎么在这？”
　　“你认得我？”
　　东方默和夏枫晚对视。夏枫晚刚想起来自己乔装过了，东方默应当认不出她。
　　漕船彻底遭不住炸，残骸带着那一箱箱货物沉入锦江底。
　　“哟，是东方啊？这个时候，不在听雪楼，怎么跑这来了？”夏玄收了风灵，弄晕那五六个人，转头就看见了自己几乎认不出来是妹妹的“脚夫”，和半蹲在地上、想看清夏枫晚脸的东方默。
　　“见过殿下。”东方默起身行礼，“我来茶州采买茶叶，耽搁的有些久了，想着今晚就赶回琼芳城见公子，但见北边有火光，就过来了。”
　　“多高档的茶叶，让少东家亲自来买？”夏玄笑笑。
　　“老朋友的生意，我不来不好。”东方默依旧想看清夏枫晚的脸，但她已经低下头，安抚怀中的小姑娘。
　　“行了，我信你，你快走吧东方，别让你家公子等急了。”夏玄随意地摆摆手。
　　东方默行礼，闪身离开。
　　青黛从房顶跳下来，简单摸了摸夏枫晚的脉，又从她手中接过小姑娘。
　　“殿下，结界撤不撤？”
　　夏玄摇摇头，“这不是还没处理完呢嘛？要是有人围过来就麻烦了。”
　　夏枫晚这才反应过来——这么大动静没人围过来，是贪狼大人的空间系灵力建立了结界，加上这艘漕船的位置隐蔽，北边港口看不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大人带他们俩去一边看看这孩子和那几个船工吧。”夏玄对谢灯明使了使眼色，蹲下挑眉看着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夏枫晚，“我可要和这位勇敢的姑娘，好好聊聊。”
　　夏玄的声音咬牙切齿。
　　谢灯明很有眼力见地拽着青黛和沈墨言到一边去了。
　　夏玄不再说话，就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夏枫晚。
　　夏枫晚也低着头，不敢看哥哥。
　　“硝石两百斤，黄金、珍珠、黑曜石各三四十斤，茶叶八百斤。”夏枫晚声音低低的。
　　“嗯，这船吃水很深，我远远就看出了不对。”夏玄语气很稳，没让夏枫晚听出什么情绪。
　　越是这样，夏枫晚就越是不安心——她倒宁愿夏玄骂她一顿。
　　“你不夸我吗…哥哥？”夏枫晚试图打诨。
　　沉默。
　　看来没用。
　　“对不起，哥哥，我只是……”
　　夏枫晚话还没说完，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夏玄帮她系好系带，摘下毡帽，轻轻捧起夏枫晚的脸，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没受伤吧？”夏玄轻声道，眼中没有责怪，全是心疼。
　　“没…”夏枫晚见哥哥难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个四面漏风的破棉衣，连个像样的毛衣都不添，你是不是傻？”夏玄又解开她身上的大氅，重新系地更紧了，声音依旧很轻。
　　这是饶了我了？
　　夏枫晚有点害怕，没吭声。
　　“起来，地上凉。”夏玄站起来，伸手拉起夏枫晚，“去看看你那几个伙伴吧。”
　　夏枫晚乖巧地点点头，被哥哥拉着走。
　　青黛给小姑娘喂了药。那小姑娘挣扎着但没什么用，咽下药丸狠狠咳了两声。
　　“喂，小家伙，这是几啊？”青黛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比了比。
　　“我不是小傻子！”那小姑娘有点生气。
　　“呐，能说话了。”青黛拍拍手，“你被药哑了，还好碰见我，不然以后都别想说话。”
　　那小姑娘被吓到了，蓄力准备开哭。
　　“诶！”夏枫晚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那小姑娘拉起来，扶她站好。
　　小姑娘见是救了自己的姐姐，不打算哭了，揉揉眼睛，“谢谢姐姐。”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
　　“我叫……小雅，我家在丰泽乡…”
　　“好，小雅，姐姐马上找人送你回家。能不能告诉姐姐，那些把你抓走的坏人长什么样子？他们有没有带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一觉醒来我就在箱子里了，也，也喊不出声……”
　　“好了，现在没事了，扶风！”
　　“诶？诶！”小暗卫从不知道哪棵树上跳了下来。
　　“殿下身边还有除了你之外的暗卫跟着吗？”
　　“诶，有的，扶云、扶摇都跟着呢。”扶风答道。
　　“好，拜托你把这孩子送到丰泽乡，务必亲自送到她父母手中，辛苦你了。”夏枫晚也没管身边其他人，按习惯吩咐了下去，话音落后忽然一愣，看向夏玄。
　　扶风也看夏玄，夏玄轻轻点了点头。
　　夏枫晚松了口气，又拍拍小雅，“小雅，这位哥哥和姐姐一样都是好人，他很厉害，什么坏人都能打败。他会送你回家，要乖乖跟好他，好不好？”
　　小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被扶风哄着牵走了。
　　“什么？你不知道？不是你来拿这艘船的货吗？”那边传来沈墨言的怪叫。
　　看样子是青黛弄醒了一个船工，沈墨言正问他话呢。
　　“俺，俺真不知道啊？俺就好好干着活计，咋子突然睡着哩？什么炸船，你这人怪的哩！”
　　“他应该是真不知道。”谢灯明在一旁小声道。
　　“你怎么知道？”沈墨言也小声道。
　　“识人术，狴犴司必修课。”
　　“行吧老兄，天色不早了，你们是不是到换班点了？赶快回去吧。”
　　那船工看起来也不大聪明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回去干活了。
　　他们俩一个一个把船工们弄醒，一个一个却都啥也不知道，照常回去干活了。
　　“谢大人，结界撤了吧。”夏玄终于想起来结界的事了。
　　谢灯明抬手，墨蓝的光膜在北方出现一瞬，而后像晨雾一样散去。
　　“我感觉得到，他们当时的确神志不清，但不清楚到底是被什么控制了。”夏枫晚道。
　　沈墨言跟着点点头，“太吓人了，你们不知道，他们当时那个样子…”
　　“你的感知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夏玄没理沈墨言，抱膀歪头盯着夏枫晚。
　　“哥哥，你都不叫我晚儿了…”夏枫晚感觉到杀气，再次撒娇期待有用。
　　夏玄哼了一声，“那么小声，是怕我吃了你？”他转身摆摆手，“晚上冷，你们几个小孩，赶紧回去睡觉。谢大人跟我走。”
　　夏枫晚二话不说拉起身边两人就跑。
　　“哎你慌什么？我说他坏话，他也没拿我怎么样啊？”青黛有点被吓到。
　　“不一样，他没骂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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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论完情况，谢灯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桌边，借蜡烛幽暗的光，捏着手中的一张纸条。
　　读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纸条撩起火焰，转瞬间化为灰烬。
　　『…有变……先获……信……三……务…千……』
　　他顺手掐灭蜡烛，和客舍一起融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