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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诗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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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披着鹤氅的男子翩翩而来,墨发半束半披,步履轻缓,神色从容,似踏过幽寂,又似踩出涌浪。
      “真是梨先生!”邻座几位和夏枫晚聊得很开心的天香门女子叽叽喳喳地跑下楼梯喊着梨先生,一看就是梨先生忠实的追捧者。
      梨先生看过来,一双桃花目含情脉脉,含笑盈盈,长相虽不惹眼,却勾人心魄。他笑着对她们点头,惹地姑娘满面痴笑。
      夏枫晚有点奇怪的感觉——他似乎看着自己。
      “墨言,梨先生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就连容公子都不知。”
      梨先生穿过人群,旁边的顾家大公子顾白极有眼力见地上前为梨先生解开鹤氅。
      梨先生依旧含笑颔首,风度翩翩,和顾白攀谈起来。夏枫晚盯着此人的举动,莫名觉得熟悉。
      “梨先生莅临小集,容某竟有失远迎,实在是有失礼数。”
      话音一起,全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向映雪台主位望去——
      云气漫延开来,轻柔地笼罩了整个东阁。夏枫晚伸手触碰面前的一缕云气——是灵力——碰到云的一刻,整个东阁的云忽然静止,而后,以映雪台为中心迅速消散,主位上赫然出现了两个人。
      一位白衣公子,琥珀色长发半束,只在挑了耳后两缕,以一枚银质发梳扎起,模样精致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另一位身着米灰直裰,鸦色长发高高束起,和身旁那一位相比显得凌利许多,似一位沾了几分江湖气的文人。
      容与先站了起来,笑容淡淡的,却如兰花般淡而迷人。东方默跟着站了起来,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容与身后,一同对梨先生作揖。
      “哪里的话,见到二位和诸位才俊,是鄙人之幸。”梨先生回礼,面上带着笑。
      好熟悉的声音——夏枫晚心道
      “诸位久等了——时辰已到,诸位贵客请落座,不必拘束。”容与依旧淡淡地道,话语间给人一种既热切又疏离的感觉。
      夏枫晚仍然盯着梨先生的笑容。
      “诶,诶!”青黛在夏枫晚眼前挥了挥手,“怎么看呆了?谁这么好看?”
      “什么啊…什么美男子我没见过?”夏枫晚无奈摇头,“青黛,你不觉得那个梨先生很怪吗?你看他的笑…”
      “梨先生算是公众人物了,红叶姑娘。”沈墨言听见她们说话,也凑过来,“不必担心,不大可能是坏人。”
      夏枫晚点点头,落了座。
      映雪台上的几人寒暄完毕,容、东方二人同坐主位,梨先生坐在主位近侧的一张华桌旁,优雅地倒着茶水。
      “‘梨郎一折戏,胜过十年人间梦’,今年诗会,最重要的就是迎梨先生复出。这杯茶,容某敬梨先生——”容与面对梨先生端起茶杯,“今年,容某想让先生出题定调,吟些与以往不同的诗作。”
      “隐世甚久,仍蒙公子与少东家挂心,实令鄙人欣慰。鄙人也在此以茶代酒,敬容公子与少东家,也谢过在座诸位的一番盛情。”
      “梨先生,日后梨园戏班还会回来吗?”有人发问。
      “日后不再经营戏班了,各处巡演实在有些疲惫——或许在听雪楼当个宾客,或许天涯海角走上一走,我还是更喜欢自由的生活。”
      “梨先生可否唱上一段?”天香门一位女子鼓起勇气喊道,话音一落便立刻娇羞地掩面。
      梨先生望过来,露出那种神秘又勾人的笑,“是了,此时此刻,确应唱上一段。”
      他缓缓起身踏入映雪台中央,没有伴奏,没换戏服,手中捏着折扇,开嗓便是【粉蝶儿】的清越之调:
      “天淡云闲,映月夜几场薄雪。东阁里,茶香炉暖…”
      戏子的眼眸深邃而令人沉沦,衣袖翻动若翩翩欲飞的蝴蝶,让人移不开目光。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听雪楼中,寒梅映面翩翩…”
      他的嗓音仿佛来自幽远的星空,又如泠泠击石的跌水,清脆、悠扬、又似乎带着些忧伤。
      一折戏罢,梨先生站定收扇,睁开半眯的桃花目。此时,他恰好面对着夏枫晚这边。
      众人皆沉醉在他的唱腔之中。
      容与率先起身鼓掌,于是掌声稀稀落落地跟上,欢声雷动,满堂喝彩。
      但夏枫晚没有跟着鼓掌。她定定地盯着梨先生。
      因为梨先生正在看着她,不明显,但足以让她感觉到——因为他露出了那种神秘的笑,和那种幽幽的、深邃的、敛起锋芒的眼神。
      他是梅启明。

      ◎
      吟题已换过两三轮,几刻钟的功夫,已成数篇佳作。夏枫晚一直沉眸观察、思索着,没怎么参与吟作,倒是沈墨言十分积极地和着韵。邻座几人发现他们还不知道沈墨言叫什么,一问他便说“江湖人不问姓名”,渐渐探讨起这位江湖才子的身份。
      “喂,红叶,你怎么了?”青黛低声问夏枫晚,“怎么那梨先生一出现,你就心不在焉的?你不会真是…”
      夏枫晚摇摇头,抬头认真地看着青黛,“青黛,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这位梨先生。”
      “什么意思?”
      “他是位老熟人。”夏枫晚偏头望着台上谈笑的梨先生,他与容公子正在探讨一处“木叶”与“落木”用哪个词更恰当。
      “…不懂。这个粥好喝你喝了没?”
      “嗯嗯好喝…我说青黛,你真的不感觉他很熟悉?”
      青黛疑惑歪头,“他就是梨先生啊,我本来就知道。怕不是你小时候和皇长子出来混街,听过他的戏然后忘了?”
      “……”
      “江南最好是春天——”梨先生出了一句,留给众人接。同时,容公子折扇掩面,在少东家耳边说着什么。
      众人纷纷接句,可接来接去,不过是些繁花盛景、雁归水绿一类,美则美矣,却有些落俗乏味。
      梨先生边听边摇头。
      “梨先生这句出得看似不难,实则十分不易——寻常春色人人都会写,却少有人能写出新意。”容与淡淡地道。
      众人想不出好的词句,会场渐渐安静。容公子正准备起身接句暖场,沈墨言开口了:
      “江南最好是春天——”
      他顿了顿,等着众人的目光投来,才接着道,“可惜春天不久留。”
      此句一出,引发一片低低的唏嘘,容与的眼睛也亮了,他望向沈墨言。
      梨先生仍笑,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沈墨言继续吟道:
      “留得三分买酒钱,二分付与桃花水,一分半我上归舟。”
      满座寂然。
      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少东家听见后三句,浅浅勾了勾嘴角,“好诗!”
      梨先生笑着鼓了鼓掌,“这位公子好才情,我听这字句,似带着些江湖豪气。”
      沈墨言矜持地笑道:“先生过誉了,在下确是江湖中人,剑走偏锋取了巧,论才情,比不得诸位名士。”
      “不必妄自菲薄,少侠确当得起梨先生之誉。”少东家又道。
      容公子眨眨眼,看看东方默,又看看沈墨言。
      “定韵定题吟诗,想必各位有些玩腻了,我记得会前梨先生想了个特别的玩法,还备了彩头——”容公子从容地开口,左手不经意间拉着少东家的手指。
      “哦?容公子这倒是提醒我了。”梨先生对旁边立着的一位伙计点点头,不多会儿,一个摆在木架上的琉璃柜被抬了上来,里面躺着一卷陈旧泛黄的牛皮纸,“这是我早年悟曲时的一份手稿,其中玄妙关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份彩头,我将亲手赠予这场雅戏的胜者。”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
      在座的人无不好雅乐,更何况,这可是戏曲界翘楚的墨宝。
      “规则是什么?”文津馆馆长李云岫开口了。
      “此戏名为‘无情对’,核心规则是,对字不对句——每个字都要对得工整,上下句句意却要毫不相干,差的越远越好。”
      夏枫晚听见也来了兴趣,起身站在沈墨言身边仔细听着规则。
      “这才是真剑走偏锋…”她小声道。
      “我们要不要那彩头?”沈墨言回头问她。
      夏枫晚点点头。
      沈墨言会心一笑。
      “例如说,上句‘黄梅落满地’,下句便可对‘白纸上青天’。我出上句,诸位对下句,对出最多、最妙者胜出。”
      座间响起探讨的声音,显然,大家都未见过这么对的对子。
      “请先生出题吧。”
      “——听雪楼中客”
      众人有对什么“品茶帘下人”、什么“温酒座上宾”,台上三人连连摇头——不够“无情”。
      “卖马桥上兵。”是一位女子略带点活泼的声音。众人齐刷刷看去——那女子坐在顾白身边,带着面纱,看不清真容。
      不过夏枫晚认出来了。
      是夏宁!
      已近年关,她八成是偷跑出来的吧?
      难不成那顾白就是她的…?夏枫晚开始观察这个男子。
      梨先生终于点头了,立马有人拍案叫绝:“此句甚妙!字字相对,却风马牛不相及!”
      “今年诗会倒是让容某见到许多有趣之人。”容与也点头淡淡笑道,“先生请出下一题,容某倒真对此戏有些着迷。”
      “——树已千寻休纵斧”
      语声切切,却无人接句。
      “果然一点不相干。”沈墨言又开口。
      此句一出,众人先是笑,可细细读来,惊叹纷纷响起——一字一字,都对得天衣无缝,看句意却完全不像一对。
      夏宁也看了过来,她的目光顺着沈墨言落在了夏枫晚身上,愣了两秒,眼神中溢出欣喜。
      夏枫晚也笑着点头,比了比食指,示意她不要声张。
      “东方第一枝。”
      “白露第三更。”
      沈墨言反应极快,与梨先生对得有来有回。
      “孤舟蓑笠翁”
      “万卷圣贤书”
      边对着句,沈墨言边缓步走下楼梯。
      梨先生看难不住他,于是开始剑走更偏锋,
      “——百千万年”
      “三两句话”
      “——空谷回声”
      “实账报销”
      “青花瓷”
      “白面书”
      “红药碗”
      “紫苏叶”
      全场都在安静地喟叹,几轮过后,沈墨言已踱至台上,站在梨先生面前。
      台上三人都笑了,梨先生合扇拍手,“后生可畏啊!”
      夏枫晚有些紧张地盯着台上的人,弄得青黛也莫名其妙紧张起来。
      没等沈墨言接话,容公子站了起来。
      “这位小友面生,方才进门时容某未曾远迎——不知小友如何称呼?容某愿与小友结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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