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烬归处》落桥木叶

19、第十八章·朱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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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命司内，钟离昧皱眉盯着案头的卷宗，一手托着头，没有抬眼看赶了两天路回到长明城，单膝跪在堂前的宫羽焱。

　　谢灯明稳稳地立在钟离昧身边，目光依旧平静如死水。

　　“国师大人，晚辈无能，没能完成任务。”宫羽焱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钟离昧这才微微抬眼，“你还记得我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在鹰眼门潜伏，破坏信息链，将假消息透露给夏枫晚，引她离开大漠。”宫羽焱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既然记得，为什么突然又在城中对她出手？”钟离昧目光阴郁，“你以为这只是一次失手吗？我们损失的，是捉拿灾星的机会，鹰眼门的信息、夏枫晚的行踪，甚至是你和他们三个的身份！”

　　“确是我小看了夏枫晚。”宫羽焱抬起头，指向谢灯明，“可是大人，这件事他难道没有错吗？他明明也在边漠，只要出手相助……”

　　“我若出手相助，暴露的就不止你一个了。”谢灯明冷冷地回到，“那种诡异的力量，我可不想沾上。”

　　宫羽焱仍不服气，“大人，她那么渺小，明明多派几个人就能轻易绞杀她，我们何必大费周章…”

　　“轻易绞杀？你已和她交过手，还觉得她好对付吗？”钟离昧有点恼火了，“你以为我们只是在对付她一个人吗？你以为只要她死了，毁灭就不会降临了吗？——我不直接抹杀她，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宫羽焱不吭声了。

　　“因为你的失手，我们在密漠粮道的布置全部作废，夏枫晚也会对我们更加防范；而且此后山人入局，我们的行动只会越来越困难。”钟离昧依旧盯着宫羽焱，“如此浮躁，你的老师是这样教你的吗？”

　　宫羽焱还想说什么，听见“老师”二字微微失神——她刚回来时去见过老师，老师叹息着道：你与她同岁，她早已脱胎换骨，不是当年单纯懦弱的二公主，而你，仍如此浮躁轻慢，急功近利，拿什么赢她？

　　“大人，我向您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宫羽焱回神，右手放在胸前坚定地道。

　　“三月春猎，是下次行动的最佳时机。务必要一石二鸟，一招致胜——我不希望你再犯错了，朱雀。”钟离昧抬手示意宫羽焱起身。

　　宫羽焱退下后，钟离昧又转向谢灯明，“还是太年轻。”钟离昧叹了口气，“玄武，你去茶州，按我先前交代过的——我相信你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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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廊中，宫羽焱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我不会再输。也不能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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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枫晚和伙伴们已在乌兹城停留了三日。白楼兰已经忙了三天，白天基本不见人影，放他们三个满城溜达，晚上才回到他们暂住的客栈，一起交流情报。

　　白楼兰说，坊主和刺客中的两人被捉回了鹰眼门。坊主是被宫羽焱以家中老少威胁，要这一场换她的人，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两名刺客中，一位直接自尽，另一位除了一句“朱雀大人”，其他什么也没说。

　　“鹰眼门的消息链三个月前就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几只用来传递边缘信息的鹰的脚环被动了手脚，不知道是在宗门内外——那时我就怀疑有老鼠混进宗门。”白楼兰饮下一口沙棘茶，“好在宫羽焱没有接触到核心部分。这两天我细细查过，鹰眼门没有其他势力渗透了——他们也的确不敢，人多更容易被发现。”

　　“那很奇怪了。”沈墨言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宫羽焱连门中内应都没有，在不确定能不能得手的情况下直接明牌打，太草率了，怎么想都不划算。这哪里是星命司那帮家伙的作风？”

　　“这一点，我也很奇怪。”白楼兰道，“不过我知道她那性格，年轻，沉不住气，她自作主张贪功，也不是不可能。”

　　“这件事是自作主张，那本来呢？”夏枫晚眉尖微皱，“他们本来的计划是什么？”

　　“什么损招，现在都不好使了。”青黛拄着腮帮子，“星命司这回损失大了，眼线没了，计划乱了，再想在边漠围人，讨不了好了。”

　　“也对。”夏枫晚点点头，“『朱雀』…我之前并未听过父亲给星命司安排朱雀职位，难道是行动代号一类的称呼？”

　　“有了朱雀，就要有青龙、白虎、玄武，我们正在查。”白楼兰顺手给夏枫晚的空碗倒上沙棘茶，“以现在的信息来看，乌兹城暂时是安全的，但城外的各商道上都可能有他们的人，所以你们不要乱跑，晚儿，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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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入人定之时，夏枫晚躺在席上，琢磨着这几天的事。

　　白楼兰忙，她也没闲着。她和青黛、墨言一直忙活着打听溯汐社相关的消息，得到的却是诸如“神秘莫测，见过身份不明身怀异能的成员调查神迹，但深层无人知晓，见到他们的人一定要毕恭毕敬不能惹是生非否则会被神明责罚”一类的话。

　　还有，宫羽焱究竟是真的失手，还是怀有其他目的假装败退？

　　那个黑衣人究竟是敌是友，毫无头绪。

　　今夜无月，天显得空空的。

　　夏枫晚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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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烬于烈火，大浪吞没港口，黄沙掩埋古城，江湖山崩地裂，水乡陷入深渊。

　　夏枫晚看见了许多痛苦的、绝望的面容。

　　亲人的，

　　朋友的，

　　陌生人的，

　　她自己的呢？

　　——她自己正站在高处，睨着湮灭的天地，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夏枫晚猛地惊醒——

　　还好，只是一场梦——梦都是反的。

　　她用灵力点起一盏柔和的灯，起身走走缓一会儿。直接睡回去，还会接着做噩梦的。

　　这几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梦见这些，弄得她有点心神不安。

　　一团小小的光芒飞进夏枫晚的窗户，吸引了夏枫晚的目光。

　　??这地方还有萤火虫？

　　仔细一看才知道，不是萤火虫，而是一团灵力，但不是她自己的。

　　夏枫晚伸手碰了一下光点。那光点颤了一下，在她指尖绕了几圈，又向窗外飞去。

　　她的吊坠亮了，仿佛在告诉她：跟它走。

　　夏枫晚困意全无，披上外衣直接翻窗追了上去。

　　白楼兰也没睡，坐在远处的房檐上，见夏枫晚跟着光点渐渐走远，悄悄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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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枫晚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街道上很暗，几乎没什么人，她一路随着光点，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如果是以往，她断不会跟上来，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要去看看。

　　光芒越来越亮，路却越走越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枫晚并不害怕，也不觉得会有危险。

　　忽然，她觉得脚下一空。

　　夏枫晚惊呼一声，立马调身运气，稳住下落的速度，最终落在了一块似乎是镜面的地面上。

　　她单膝触地，环视四周，都是黑的，光芒消散，她自己也没入了黑暗中。

　　她伸手想唤出灵力照亮时，镜面的样子忽然变了：

　　身下本该出现她倒影的地方，现出了一个披着深蓝色斗篷的人影。这个人的出现带来了一点光亮，但四周依旧是什么都没有的漆黑。

　　夏枫晚刚要开口，那人影却像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叫你来，是为了这个世界。”

　　声音似乎在她耳边响起，又似乎来自渺茫的远方。

　　“你们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不安的感觉这才出现。

　　“你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声音没有回答她。

　　未等到夏枫晚回答，镜面中的人影消失了，变成了另一副画面——

　　北海的巨浪吞没了海河州和周围俊秀的高山，繁华的港口沉入冰冷的水底；大漠的沙风卷起了西陲的神殿，文明的痕迹埋没于荒凉的黄沙；远东众势力缠斗不休，山峦崩塌，倒木、乱石、尸身…繁华的江湖失去生机；南珠地崩山摧，深渊裂隙的巨口吞没了烟柳诗意，文人墨客向往的名胜被悉数粉碎；长明城天色变得猩红，火光照彻大殿，映出一张张熟悉的剪影……亲人在火光中绝望地挣扎，先生孤身站上烈火之中的戏台，倔强的伙伴们屈膝祈求神明的垂怜……

　　而他们之中，夏枫晚没有找到自己。

　　她在那时，似乎也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知不觉，她已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末世终将来临，毁灭不可避免。”一转眼，深蓝色斗篷已经站在她身后，“这就是未来。”

　　“是…因为我吗？”夏枫晚的声音有些颤抖。

　　发现神明存在后，她便越发相信那则预言，从而越发恐惧——自己或许真是带来毁灭的灾星。她不敢再往下想，怕自己求生的意志反成众人的不幸，怕自己付出一切后，仍无半分抗衡预言的能力。

　　她能做的只有不断调查、不断变强。但她不敢细算，不想知道有些命数无法更改。可当毁灭的景象从噩梦溢入眼前，她避无可避，开始想，开始怕。

　　她立马又摇了摇头，“不，不是，我不管你是谁，休想用这些侵蚀我的心智！”

　　“这一切当然不是你做的。”那个声音又道，“而是你，让灭世预言能够实现，却没有力量阻止这一切。”

　　“没有力量？”她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想要力量吗？”

　　“这份力量，足够我改变这一切吗？”

　　“你只需要回答，要或者不要。”

　　夏枫晚知道自己心已有些乱了，这时正在被牵着鼻子走。

　　但是，如果这一切会是真的，如果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她最终点了头。

　　镜中的景象淡去，深蓝色的光芒流转几圈，最终散在了镜内外世界的交界处。

　　镜中，映出了夏枫晚自己的模样。
　　镜中人的脸上，还隐隐挂着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