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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生第一计:瞒天过海(四) 续前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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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仙最近老是做着同一种梦,虽然内容不大致相同,也没有多大的连贯性。梦里的主角,是六百年前,他曾经的救命恩人,渔伯伯和江浔疾。
梦里的内容显然是跳脱的,就比如前天苏问仙还梦到自己考试落榜,昨天却梦到了江浔疾在绞尽脑汁给自己取名字。
这些故事在苏问仙记忆中是找不到足迹的,是真的无迹可寻。当然,这些也极有可能是真真实实的的确确发生过的,只是他自己经年累月忘了而已。
破庙里歪靠在供桌边儿上的苏问仙揭下外衣。一觉醒来,他缓缓起身,又走到窗边。看着庙外的晴朗,苏问仙心中感到十分畅快——延临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了。虽是大晴天,但昨夜的雨的寒凉却留了几分在人间,寒风扑面,苏问仙将昨晚自己随手搭在供桌上的毛衣套了上去。毛衣的领子被人打的很高,苏问仙理了一会儿,将领子叠了两次,那领子依旧围得他的脖子水泄不通。可又不能再叠第三次了,再叠,就勒脖子了。
苏问仙将自己打理好后,便拿起供桌上的字条,再次确认地址。
乌朔昭国,延临,西门街,湘江。
确认无误后,苏问仙便高高兴兴哼着小曲儿,扛起他的全部家当,上路了。
现在苏问仙干的,依旧是算命这么一行。这是在数百年的摸爬滚打之中,苏问仙的三思九虑之后的最终决定。
没错,数百年的摸爬滚打,绝不吹嘘分毫。
苏问仙这个月在延临的落脚点一直都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破庙——那是整个延临最住的下人的一间……破庙。但那里远隔市井,方圆几里几乎没有人家,理所应当的,生意自然就没人光顾。起初那门可罗雀的荒凉景象曾一度令苏问仙怀疑整个延临是不是都不知道他们这来了个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算命先生。后来,苏问仙在喝了几天的西北风后终于顿悟:钱,在这里干等是等不来的,要靠自己去赚。于是,他开始到处张贴广告,四处询问那些老太太要不要来自己这里算上一卦——曾经有人告诉他,最迷信的就是这些老太太。
付出总有回报,虽然苏问仙往往都是付出大于回报。就如现下,他花钱买了几百张便宜纸,再用他那早已用到包浆了的文房四宝写了广告,然后乘着夜色费力的张贴到各个巷子,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么几百张广告中却只有一张显灵,在他即将饿死的前夕隆重登场。
来信顺着他给的地址被留在了庙中,碰巧那时苏问仙不在,没能知道雇主是谁。但通过被留下的那张字条,苏问仙初步推断,雇他的人,应当不止一个。信上说近三个月来,西门街常有怨鬼出没,昼夜不忌,还乱抓女子,受难者不被予生以还,却从来没被人找到遗体。
“难道又有厉鬼窜出来了?”
苏问仙心道不好,打算先去看看情况,再托温世厌帮忙,毕竟他真的只会算命。
破庙隔西门街只有十里路程,不到半个时辰,苏问仙便进了西门街,找到了雇主。
那群雇主可真是被吓怕了,一见了苏问仙,问的不是他能力如何包不包斩魔斩其根。一见了面,几个人就把苏问仙围将起来,口口声声承诺他:要真除了魔,定然重金以谢。
交谈了一会儿,苏问仙发现,虽然那么多人围着自己,但说话的始终只有一位大叔。“他们定然是一齐商量好了的。”苏问仙心想,“我不妨问问他们有什么谋划。”
苏问仙咳了两声清嗓,道:“诸位可有什么计策?”
果然,那位主话语权的大叔在听见这话后便再也不多说,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将早已想好的计划通通抖了出来:“大仙若是能耐,哥几个想将昨日闹鬼的那间与你休息——也好方便做法……捉妖…降魔…”可能是怕好不容易找到的道士被吓得临阵逃脱,大叔越说越不自信,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没想到的是,苏问仙一口答应:“好,那便就这样了。刚好我也没有住的地方,真是多谢各位了。”
受镇上热情民众的邀请,苏问仙吃上了这个月的第一口热饭。
午饭过后,苏问仙去了那闹鬼的凶宅,顺便给街坊四邻纷发符纸,“这是驱魔除祟用的,希望对大家有用。用法不麻烦,抹点米糊贴在正门就可以了。”
苏问仙拎着麻布口袋和一筐镇上人送的东西进了前院。
这栋宅院原是闲散富贵人家自建的私宅,屋主早已不操持营生,索性将屋舍扩建拓宽,顺带改作客栈,平日里接待往来行人,靠房钱补贴些许零用。
整座屋宇是规整的回字形布局,中间围出一方空落落的庭院,院内无花木陈设,只一条小径横穿其间,沿路错落悬着几盏灯火。房屋通体仅筑一层,开间却格外宽敞,约莫能容下十数位客人落脚,一间间客房紧密相连,排布整齐。
若不说这儿闹过人命,光看表象的话,苏问仙是万万看不出端倪的,毕竟这里不阴森,不晦暗,也没有积郁什么怨气,实在不是厉鬼行凶的好地方。
心中正这样想着,苏问仙刚一抬眼,却在院落中间看见了一个阴气十足的玩意儿——棺材。
苏问仙连连后退了几步——真的不是他小题大做,而是来之前他就得知,这凶宅已是无人敢住,这才叫苏问仙搬了去。
室中无人,又哪里来的这治了一半的棺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苏问仙忽然听见西边的第三间客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苏问仙拿罗盘一指,好家伙,整座建筑就这一处阴气最重。
“光天化日,我到要看看你是什么鬼!”
苏问仙一边紧闭双眼大喊着给自己壮胆,一边单手夹了张黄符要去降了那鬼祟。
知道这屋间有鬼,苏问仙便不敢睁眼,拿着张黄符就胡乱往眼前戳,胡乱操作之间,苏问仙的手蓦然被另一只手钳住。
“光天化日,哪来的什么鬼?!”
闻声,苏问仙缓缓睁开眼。眼前之人一身黑,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眉眼之间的不耐烦与厌恶昭然若揭。
……是他恍惚了吗?
苏问仙抽回手,犹豫不决道:“安乐……”
对方也是被叫懵了,直勾勾的打量着苏问仙,不敢轻易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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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仙活了大几百年,区区五年对他来说,实在是轻如蜉蝣一瞬。
他看过山河倾覆、朝代更迭,见过沧海成桑田、星辰落又升,岁岁年年的漫长光阴都在他眼底匆匆碾过。百年风霜刻得住世间万物的沧桑,却留不下他分毫岁月痕迹。漫漫长生里,十年、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的留白。
五年太短,短到不足以让山间青松抽尽一轮新枝,短到流云尚未绕遍千山万水,短到他漫长孤寂仙生里,一段微不足道的间隙。
旁人的五年,是青涩成长、离合悲欢、岁岁辗转的半生光景;可于他苏问仙而言,不过是孤身看雪、静待流年,风来无声,岁过无痕。
世人穷尽一生执念的朝夕相守,耗费数年煎熬的别离等候,在他数百年漫长岁月里,仅仅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一次浅淡无痕的牵绊。
岁月漫长,长生孤苦,无数个岁岁年年他都独自熬过,区区五载时光,实在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
可记忆中的那张脸却总是频频的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扰的自己不得好眠。如今一见,倒像是预告结束,紧接着正片上映。
这会儿苏问仙的心跳的格外厉害,故人重逢,本该是畅谈人生,聊话沧桑,但江浔疾就在桌旁止襟危坐,只字不肯说。
“难不成真是当年那事儿叫他气着了?”苏问仙心中猜疑,“若真是如此,我当服个软,叫他消消气。”
“安乐,你……”话到嘴边,苏问仙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他该怎么问又该怎么说?是先认个错道个歉,还是道尽苦楚,求得谅解?苍天啊,你救救可怜的苏问仙吧,他不知道!
就这么“你”了半天,苏问仙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江浔疾莫名其妙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你有什么目的?”
简言意骇,直抓要领,一副看透眼前这个神经病的样子,江浔疾感觉自己就是个天才。
突然,苏问仙发现了一件更为不得了的事情——三百年了,江浔疾他怎么还活着?!
苏问仙暴起,马的,谁说光天化日没鬼?他看这鬼可是大有人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江浔疾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娘的还真是个神经病。”
稍息片刻,江浔疾便拿了些器具上院赶工期去了——明天下午日落之前,主人家要来提货。
几个时辰下来,江浔疾完工了,明天整整一天,他可以放松休息了。
直到下午,苏问仙才敢回来。他本想去把温世厌找来帮忙,却碰巧她人不在,手下说马上传信过去,苏问仙想想还是算了,摆手道了句打扰便铩羽而归。这不,他一回来就在西房探头探脑,打探那位是否识趣自个儿走了。
这回他可是做足了准备,手里兜里袖里全是镇魂符。
岂料江浔疾五感非比寻常,苏问仙刚趴在门口,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外面的,滚进来!”
说着,江浔疾撸起袖子就要出去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道他堂堂三百年寿匠的厉害。
苏问仙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将危,在听了江浔疾的怒喝后还在想一会儿是先骂他两句还是直接把人镇住……纠正,是鬼。
半蹲在门外的苏问仙毫无悬念的被江浔疾绑了进去。
“我早就看出来你不老实了。说吧,你究竟什么目的?”
一头雾水的苏问仙:“……”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苏问仙正准备为自己开脱,江浔疾却抢先开口了。
“不说是吧,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江浔疾抱着双臂,在屋子的角落笑得阴沉。
苏问仙预感大事不妙,急忙开口道:“我招,我全招!”可刚一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别无所图,又招得出什么来?
自认为自己的示威起到作用的江浔疾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倒是个看得清形势的——好了,你可以开始了。”
开始?开始什么?瞎编乱造吗……这有点困难啊…
“……我,我胆大包天,我,我觊觎……”
等等,苏问仙摇了摇头,他打算说什么?说自己觊觎江浔疾已久吗?这样不要脸的说辞还真是随口一说啊?!呸!禽兽,简直是禽兽!
刚在心里骂过自己的苏问仙一抬头,就与江浔疾来了个深情对视。
江浔疾不让分毫,催促道:“说啊,继续。”
苏问仙看了眼江浔疾那“我就知道”的欠揍的眼神,心情由本来的心虚乍作好笑,自然而然的也就不再觉得那样的理由说不出口。
“当然是江公子黛眉桃花眼,肤白如玉,唇似寒梅……呃,身姿颀长,肩宽腰细,我看了心中喜欢,这才一时鬼迷心窍,想设计哄骗你。”
“胡说,你分明是个道士!”
苏问仙显然误会了江浔疾的意思,道:“道士又非和尚,凭什么不信?”
江浔疾有些好笑,他着手捏了捏眉心,“我也是西门街的民。只知道贺九叔请了个道士,却不知道这道士如此年轻又如此能言善辩。”
苏问仙面上带笑,心中却觉得自己明日不用见人了。
“哈哈哈,这样啊,哈哈……”
他苦笑着掩饰尴尬,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江浔疾到底还是把苏问仙放了。
酉时,江浔疾出了客栈,转过连荫巷,去了湘江。
九、十月的天总是暗的很快,才到酉时,空中却是色如浓墨。圆月高悬,落了江面一片清辉。
水面折波粼粼,江浔疾往江口方向一拜,道了句:“师父,有情况。”江中便出现了一位样貌清冷而脱俗的女子。
那女子只言未出,江浔疾便将昨夜客栈闹鬼以及各位乡邻请了个道士的事统统禀报。
“道士?可有几分真本事?”
江浔疾将自己几个时辰前偷偷在某户人家大门上扯下来的御邪符拿给他师父看。
师父接过看了一眼,便由衷肯定:“本事是有的,不是绣花功夫。”
“师父那边可还顺利?”
“哎,别提了。昨天满月,那水鬼戾气大增,使了个迷烟散便逃了。今日更是迟迟不肯现身,令我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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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疾思索了一会儿,道:“不如我们借刀杀人,就此打住,待那道士造化?”
师父先敲了下江浔疾的头,“谁跟你‘我们’。”
“不过,也不是不行。”
那水鬼安静一夜,换得镇上居民一日安稳倒是没别的不好,就是枉费了苏问仙一下午的精心布局和一大堆符纸。
本来打算尽心尽力熬个通宵的苏问仙亥时没有就飘飘然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的苏问仙:“我这是……玩忽职守了???”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他的确玩忽职守了,但因为那水鬼一夜未出,苏问仙并没有耽误什么,这点儿小失误就差不多只算个小插曲。
但那些不知情的镇民还以为是大仙显灵,镇住了水鬼,都纷纷拿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前来道谢。
跟着师父一起做无名英雄的江浔疾瞧了,鄙夷不屑的瞥了一眼苏问仙,在心中自我安慰道:“要不是他们没见识过我师父的厉害,真要见识过了,这些话还由得那神经道士听?!”
苏问仙如今仍是疑惑——明明那人长相跟多年前的渔人之子分毫不差,并且叫他江公子也好表字也好,他都未出言否认……
“贺九叔,在下想打听一个人。”
“啊,大仙请讲,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西院的江公子。”
“他啊,一个异乡寿匠。听说爹娘死的早还是怎么的,早早入了这行,一干就是十六年。哎,那些都没什么好说的,他是近几年才搬来的。”
“多谢贺九叔。”
“欸,不谢!”
前些年才搬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