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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生第一计:瞒天过海(三) 续前文 ...

  •   渔伯伯大概是傍晚时分临近晚间才咽了气。到了晚饭时间,江浔疾端着饭菜进去时,才发现渔伯伯大命归西。
      这下二人终于明白中午那会儿渔伯伯为什么一定要单独和他们说说话了,那竟是一次单方面的告别。
      渔伯伯的风湿是早些年就患上了的,拖到如今,说一句是病入膏肓也不足为过。这是后来他们才知晓的。这么说来,渔伯伯临走前的那句“没有患风寒”倒是没有骗人。的确,他没有患风寒,他患的,是风湿。
      得了风湿病,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经年风湿,它会束缚一个人的余生。但得风湿病几乎是所有渔人不可避免的劫难,他们每日起早贪黑,为了那点儿微薄的收入勤勤恳恳,彻骨的海风在岁月中啃食着他们的骨髓,蚀骨的疼痛逐日消磨着他们的生命,直至死亡,直至昨日傍晚,渔伯伯才得以解脱。
      他们没钱请入殓师,也没钱买棺材。他们翻箱倒柜搜刮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凑齐买寿衣的钱。虽然那时的礼法并没有规定一定要寿衣,但江浔疾觉得,他这一生太苦,下去了没地方住就算了,但绝不能没新衣服穿。
      渔伯伯生前没什么亲友,兜兜转转了大半辈子,连个媳妇都没讨着,就养了俩孩子,一个养了十六年,另一个养了将近五年。但那都没什么,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这会儿那俩孩子都跪在灵台,给伯伯烧香呢。
      遗体只停了两天,江浔疾便主张着要苏问仙挑个好地方落土。起先苏问仙有异议,他道:“安乐,问仙不是阴阳师,问仙只会算命。”江浔疾管他呢,从隔壁村随便借了个罗盘,拉着苏问仙就要去郊外看风水。苏问仙双手捧着那个借来的罗盘,摇头苦笑,心想江浔疾对于看风水的认知,恐怕只限于一个小小的罗盘了。
      苏问仙自个儿凑齐了别的工具,便与江浔疾去了郊外。
      临到马上要落葬了才去看穴室的确有些仓促,于是在苏问仙终于挑好位置后,江浔疾二话不说,高高举起锄头就开挖。
      挖好后,二人又一趟来回去把渔伯伯运了过来,然后一卷草席,终于让伯伯彻底安息。
      做完这些下来,江浔疾已是大汗淋漓,累的不行。天在这时候自然也就渐渐黑了下来,月亮爬上树梢,今天竟是满月。
      “听说,十六的月亮会更圆。”苏问仙忽然道。
      这样没头没脑没首没尾的话,在苏问仙反应来后,自己都觉得尴尬。他在郊外的大树下落坐,将头埋进膝间,已经不打算再去等待江浔疾的回应了。哪知,江浔疾非但没有觉得无聊,反而回忆起了从前,“这话伯伯以前也说过。”
      苏问仙先是“嗯”了一声,然后抬头去看立在自己旁边的即将弱冠步入青年的江浔疾。
      江浔疾的五官很柔和,眉眼之间却又自带一种明朗,叫人一看便心下喜欢。苏问仙心想,倒是副讨人喜欢的相貌。
      “话说,这几年你的样貌仿佛从来没变过呢。”
      “哪儿有?没变过吗?也有可能是变化小了,安乐没看出来而已。”
      江浔疾无意间的发问如同一道警钟,催促着苏问仙告别此人,动身去别处。五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江浔疾给他带来的危机感。
      要马上走,苏问仙心中却还有些顾虑,渔伯伯刚走,他理应为伯伯守孝。先守孝吧,守完孝再走也不迟。
      主意就这样定下,七天之后,他非走不可。
      再晚了些,二人就灭火回去睡觉了。
      剩下的这七天里没什么新鲜事儿,这几日无非就是烧香、诵经,两件事在无限循环。
      偶有闲暇,苏问仙想了很多事。他想,风湿不是急病,不可能一下子要了一个人命,于是他猜想,渔伯伯可能很早就患上了风湿,只是自己和江浔疾眼拙没发现……不,准确的来说,应当是渔伯伯藏得太好了,他不想被他们发现。
      苏问仙经常试想,渔伯伯每日很早就出海,但患了风湿病,每天早上起来,手腕关节都会疼痛,那他是否是很早就起来,然后清醒的饱受折磨,等痛感过去了,再出海,开始一天的劳作,挣取一家的开销。每每想到这里,苏问仙都会闭上双眼,同时,心中也会涌起一股难受却又难以言喻的闷痛,他觉得自己愧对渔伯伯——伯伯养了他五年,而他什么也没能为他做,现在甚至是连如寻常百姓人家为其养老也做不到了。
      直到第六天晚上,苏问仙心中所想才有了转变。这一晚,他在考虑怎样走脱,是不告而别,还是捏造事实,说自己有事。兴许是天意吧,这一晚,他躺上床后,没来得及多想,便早早的睡着了。
      他也的确不需要想太多,因为第七天大晴,江浔疾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甚至叮嘱苏问仙吃饭不用等他。
      一个人待到傍晚,苏问仙留了张字条说自己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到底做不到对一个朝夕相处多年的人不辞而别。苏问仙也没有收拾多少东西,只叠了两套换洗的衣服收在包里,再带上自己曾经用来算命的些小东西,他便出门了。渔伯伯给他买的那些书与文房四宝他是一样也没带,“土归土,尘归尘。将来安乐若是遇到难处,也好靠这些东西接济。”
      离走后的苏问仙一路上想了很多种江浔疾在发现自己走后的反应,当然,那些猜想都无一被验证。而这时候的他也还不知道,明月天涯,有的人阴阳两隔。

      .
      接下来的日子,苏问仙一个人四处游荡。而这一游荡,就是整整三百年。期间,苏问仙去了很多地方,见证了世人所谓的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与物是人非。
      某一天,苏问仙原本寡淡平静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了一对兄妹。
      其中妹妹叫林妍之,哥哥叫林忻之。他们被母亲从很远的泽川带来避难,从此在茗州住下,不再回去。
      他们与苏问仙恰好成了邻居。苏问仙看着年轻,平日里这对兄妹总爱来找他玩儿。苏问仙看他们的眼神,总是可怜的。因为他从那位母亲的口中得知,他们还未出生,父亲就叫官府的人抓了去,后来,在狱中被折磨死了。好在父亲未雨绸缪,写了张家书托人带出去。家书上写,如果夫人生的是个儿子,就取名叫“忻之”,赐字倦尘,若是个女儿,就取名为“妍之”,不冠表字。
      “这倒是奇怪,林老爷赐字倦尘,阿妍却不冠表字?”
      “是。”
      “敢问其中缘由……”
      苏问仙原想这定然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故事,林夫人的回答却让他蒙羞。
      “夫君信上说,‘忻之’‘倦尘’,俱是他对儿子的期望,希望他能够懂得为父的苦,莫步之后尘。‘妍之’,是他对女儿的祝福,祝她为自己而活。”
      经此一番,苏问仙看向这对兄妹的眼神不再充满可怜,他从林夫人的口中听到了他们那独立的人格,即便是这样,他们仍不需要别人怜惜。而自己就做不到,他时常为了一个馒头饱受别人的冷眼,为了学门手艺赚点钱不得已现场偷师……
      后来为了生计,苏问仙在考了第二十余次秀才后,终于放弃仕途,撕书从商去了。
      奈何这生意也不好做,苏问仙隔三差五的赔钱,到最后,钱没进多少,拨算盘的手倒是快拨断了。
      那对兄妹也逐年在长。苏问仙在做生意这条坎坷的路上时常抽空陪陪他们,教他们认两个字,悟两本书,教育他们要关心自己的阿娘,别辜负了母亲的一厢付出。

      .
      太子陨落大约过去了一百年罢,上天界寻找太子的风声渐渐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件事,一是天师司何的同门师弟韵弦的极速飞升,二是这位刚飞升,就在人间自己找了个徒弟带上来。
      司何:“…………”
      眠寒:“………………”
      诸位:“……”
      不是,这,这对吗?按照传统 ,徒弟一般都是传承血脉用的,你一上来就自带徒弟,是真怕自己香火兴旺过头活太长了是吧?
      但当大家注意到韵弦的徒弟的容貌时,竟意外的发现,她长得意外的像先前销声匿迹了的萩香。后来也有人怀疑,但这点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这容貌极为相似的二人,性情却是截然不同,一个清冷,一个开朗活泼。
      一段时间后,韵弦这个不靠谱的师父成功靠实力刷新了上天界众神仙对甩手掌柜的认知。
      “师父,我想学控灵。”
      “乖徒,师父最近忙,你找师叔去,让他教你。”
      “师父,我想学移花接木。”
      “哎呦,真不巧,师父最近忙。乖徒,找你师叔去吧。”
      “师父,你忙完了吗?”
      “为师现在不忙,不代表下一刻不忙。为了不耽误,乖徒有什么事儿还是直接找你师叔去吧。”
      知晓全过程的神官们总是在暗地里摇两下头,第一下,感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随性之人,第二下,可怜堂堂天师,又怎会摊上如此不负责任的师弟!
      至于按辈分来算,卿艾应该敬称司何一声“师伯”,为什么改成“师叔”了?别问,问就是“那样显得你师伯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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