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回家（二） “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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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路的声响。
多里安没有反驳，没有安慰，只是缓缓伸出手，覆在她紧攥的、微微颤抖的手上。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赫莫娜，”
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我很抱歉......你经历过那些。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叛。痛苦，也不该成为对他人冷漠的理由。”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依然会因观念不同而争执，赫莫娜依然竖起她的尖刺，多里安也依然坚持他的温和，但在激烈的言辞之下，多里安眼中始终存在的、那份试图理解她的努力，像一道细微却坚韧的光，照进赫莫娜用骄傲筑起的堡垒深处。他是她灰暗世界里的唯一异色，是她唯一愿意偶尔卸下心防、展露那脆弱不堪的内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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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军的烽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赫莫娜在家族的焦虑和帝国日益紧张的局势中，听到那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森里萝拉·格兰
那个曾在学院里与她针锋相对、有一头红发的平民少女。
当战争之城的硝烟终于迫近，莱恩家族随着溃退的帝国势力仓皇撤回森蒂斯主城，往日的繁华与秩序摇摇欲坠。
最终，一切尘埃落定。
格兰女王继位，新政府建立，贵族阶级被明文废除。
审判如期而至，莱恩伯爵、艾伦、亚瑟，以及家族中参与过药品垄断、土地兼并、非法劳工等事务的成员，被一一带走，锒铛入狱。
赫莫娜站在冰冷肃穆的审判庭外，看着父兄的背影消失在厚重铁门后，母亲早已病逝，此刻她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是那张在谈判期间意外给予的“通行证”，以及多里安家族素来相对清白的记录和他在混乱时期对平民的实际帮助，让她免于牢狱之灾。
判决书上冰冷的文字宣布：赫莫娜·莱恩，剥夺贵族头衔及大部分财产，予以释放，自谋生路。
走出那栋象征旧日权威的建筑，阳光刺眼。，她身上昂贵的裙装与周遭朴素甚至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多里安在街角等她，他家族的财产也被收缴大半，仅剩城西一处狭小公寓。
“我们回家。”
多里安说，牵起她的手。他的手依然温暖，但掌心已有了粗粝的薄茧。
“家？”
赫莫娜茫然重复。那个有广阔花园、无数仆役、永远飘着红茶香的莱恩宅邸，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新生活是粗糙的砂纸，磨掉她过往一切光鲜。公寓狭窄、家具简陋，需要自己生火、做饭、打扫。
多里安很快找到一份文书工作，收入微薄，但稳定。
赫莫娜则被困在屋里。她试着出门，试着像多里安说的那样“找点事情做”，然而，几十年浸入骨髓的骄傲，成了她与这新世界最厚的壁垒。
她无法忍受市集上的喧闹和气味，无法接受店铺老板打量她旧日华服时那略带讥诮的眼神，更无法开口用谦卑的语气去询问“是否需要雇人”。
几次碰壁后，挫败感和日益加剧的经济压力让她喘不过气。她看着多里安清晨离家时挺直的、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看着他带回的、越来越简单的食物，心像被浸在酸水里。
一天傍晚，多里安加班未归，赫莫娜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所剩无几的钱币，一股近乎绝望的勇气涌上来。
她换上最朴素的一条裙子，再次走上街头。天空阴沉，闷雷滚动。
这次，她强迫自己走进一家正在招聘服务员的餐馆，老板娘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干过活吗？端盘子、擦桌子、招呼客人，手脚要利索，笑容要勤快。”
赫莫娜试图扯动嘴角，却觉得面部肌肉僵硬。
“我......可以学。”
“学？”
老板娘嗤笑，
“我们这儿不是学堂。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前是‘那种人家’出来的吧？得了，我们这小店可供不起大小姐。”
她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走吧走吧，别挡着门。”
瓢泼大雨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赫莫娜被不耐烦地推出门外，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踉跄着跑到街边一个公交站的长椅下，蜷缩着坐下。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泪，昂贵的衣料沾满泥点，紧紧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过往的一切在眼前闪回，华丽的舞会、仆人的簇拥、亚瑟冷酷的话语、母亲镜中的告诫、多里安温暖的手......
最终定格在审判庭外那片刺眼的阳光，和如今这身狼狈不堪的泥水，骄傲碎了一地，连同她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
“姐姐，你怎么不回家啊？”
稚嫩的声音穿透雨幕，赫莫娜恍惚地抬头，一个约莫五六岁、撑着明黄色小伞的红发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好奇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赫莫娜直直的望着小女孩，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孩歪头想了想，从口袋里费力地掏出一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小心地递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啊？糖给你，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起来哦！”
那颗用简陋糖纸包裹的糖果，静静躺在女孩小小的、并不干净的手心里，赫莫娜僵直地看着，仿佛那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圣物。
“莉莉！快回来，雨大了！”
远处传来妇人的呼唤。
“来啦！”
女孩应了一声，把糖又往前递了递，见赫莫娜不接，便轻轻放在她湿漉漉的膝盖上，然后转身，像只小黄鸟般哒哒哒地跑进了雨帘深处。
膝盖上那颗小小的糖果，带着微不足道的温度，赫莫娜呆呆地看着它，糖纸在雨水浸润下微微反光。许久，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糖纸。然后，她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混入哗哗的雨声。
骄傲、怨恨、恐惧、迷茫......所有坚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冰冷雨水和无尽的、无所依凭的悲哀。
她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雨中，消失在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有一把更大的、黑色的伞，稳稳地遮在了她的上方。
赫莫娜一点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多里安微微喘息着站在面前，他显然是跑着找来的，额发被雨水打湿，裤脚溅满泥点，手里的伞大半倾向她。
他看着她，头发湿透贴在苍白的脸颊，华服脏污不堪，眼睛红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小小的糖果。
多里安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深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疼惜。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温柔地、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了抚她冰冷湿透的鬓发，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与雨水。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平稳而温暖，穿透淅沥的雨声，直达她破碎世界的核心
“我们回家吧，赫莫娜。”
雨还在下，长椅边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城市陌生的灯火。
赫莫娜看着多里安向她伸出的手，那只手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粗糙，却稳稳地停在那里，如同暴风雨中唯一确定的锚点。
她迟疑着，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多里安稳稳地扶住她，将伞更倾斜地罩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他们转身，离开那张冰冷的长椅，走入依旧滂沱的雨夜。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渐渐模糊在迷蒙的雨雾与渐次点亮的、千家万户的平凡灯火之中。
前方，是狭窄的公寓、未付的账单、生疏的劳作，以及一个没有“莱恩”光环、必须用双手重新丈量的漫长未来。
但此刻，赫莫娜紧紧握着多里安的手，一步一步，踩过潮湿的路面。那颗融化了一半的糖果，被她小心地放进了口袋。
雨声渐远，唯有掌心的温度，真实不虚。
赫莫娜想
[其实......这样，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回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