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回家（一） 赫莫娜的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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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啊啊”
当婴儿响亮的啼哭穿透厚重的丝绒窗帘时，守在门外的莱恩伯爵轻轻呼出一口气——是个女儿，很好，不会威胁到长子艾伦的继承权，或许还能在未来成为联姻的筹码。
莱恩伯爵府邸的产房里，壁炉的火烧得正旺，侍女们屏息静立，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料与隐隐的血腥气。
躺在床上，金色长发的女人虚弱的做起来，温柔地看着怀中白净的小婴儿
“就叫，赫莫娜吧。”
——”
赫莫娜·莱恩降生于新世纪385年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
她的童年被妥帖地封装在金丝笼里，赫莫娜拥有最精致的玩偶，丝绸裙裳，私人教师传授的礼仪与文史。
她一头遗传自母亲的金发被精心编成繁复的发髻，深蓝色的眼睛像两粒被拭净的宝石。兄长艾伦年长她八岁，已是沉稳持重的继承人模样；二哥亚瑟大她五岁，眼神里却总闪烁着艾伦所没有的、近乎灼人的野心。
最初的裂痕出现在她八岁那年。一个寻常午后，赫莫娜偷偷溜到仆人居住的西侧院，那里有她偶然结识的玩伴，洗衣女工的女儿莉亚。
莉亚会给她看自己用草茎编的小动物，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粗糙但甜美的蜂蜜糖。
那天，莉亚神秘地拉她到后院杂物间，说发现了一个“宝藏”，是一窝刚出生的猫咪。
“父亲说它们脏，要丢掉，”
莉亚眼睛亮晶晶的，
“但我们能悄悄养着，对不对，赫莫娜小姐？”
赫莫娜用力点头，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秘密与温柔的暖流，她们用旧围巾做了小窝，赫莫娜甚至偷偷从厨房拿来一小碟牛奶，这成了她们之间的秘密。
直到一周后，管家带着嫌恶的表情，当着她和莉亚的面，将那窝连眼睛都未完全睁开的猫咪丢进了冰冷的河水。赫莫娜尖叫着扑上去，被女仆牢牢按住，她泪眼模糊地看向莉亚，却见好友惨白着脸，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破旧的裙摆。
当天夜里，母亲，永远优雅、永远冷漠的莱恩伯爵夫人，将赫莫娜唤到梳妆镜前。铜镜映出两双相似的深蓝眼眸。
“听说了你今天的失态。”
母亲的声音平滑如镜面，
“为一个洗衣女和几只畜牲。”
“那是生命！莉亚她......”
赫莫娜哽咽。
“莉亚？”
母亲轻嗤一声，拿起镶嵌珍珠的梳子，缓缓梳理女儿的金发，
“今早，有人看见她进了管家的房间。下午，她父亲就被调去了薪酬更高的马厩。”
赫莫娜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贵族与平民，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梳齿划过头皮，带来冰冷的触感，
“我们给予，他们索取；我们信任，他们背叛。你以为的‘友谊’，不过是她掂量着能换取多少好处的筹码。你今日的眼泪，在她们看来，恐怕是愚蠢又可笑。”
镜中的母亲俯身，香气袭来，耳语却如刀刃：
“记住，赫莫娜。你之所以会被背叛，不是因为这世界邪恶，而是因为你给了别人背叛你的机会，用你的轻信，你的‘平等相待’，收起那些无用的同情，你的仁慈，该有它的价格。”
那夜，赫莫娜在冰冷的丝绸被褥里蜷成一团。杂物间的温暖记忆碎裂了，重新拼凑出的，是莉亚低垂的头、颤抖的手，以及管家手中那袋隐隐露出轮廓的钱币。
一种坚硬的、自我保护的东西，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家族内部的暗流，随着赫莫娜年岁渐长而日益清晰，餐桌上的谈话，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矿石税率、药品进口配额和边境驻军的补给合同。
大哥艾伦代表父亲的意志，沉稳守成；二哥亚瑟则像一头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雄狮，他的目光常常越过长兄，投向父亲手边那些象征权力的印章。
赫莫娜十二岁生日后不久，一场风波悄然而至。卫生部某司长，一个常在家族宴会上出现、对亚瑟格外殷勤的中年男人，主导的药品进口税率“临时性调整”议案，在议会低调通过。
一个月后，帝国境内基因药剂价格应声暴涨，市井间怨声载道。而莱恩家族某些关联企业的仓库里，早已堆满低价时囤积的药品，利润翻涌如暗潮。
赫莫娜在书房外偶然听见亚瑟与心腹的谈话，零星的词句飘入耳中
“......平民的呻吟......必要的成本......大哥那边必须压住......”
她想起莉亚，想起贫民区那些在课堂上被模糊提及的、因买不起药而痛苦死去的身影。一股寒意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涌上来。
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在只有兄妹三人的小客厅里质问亚瑟
“二哥，那些药......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它活命吗？”
亚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亲爱的小妹妹，你还在读童话吗？市场有市场的规律，权力有权力的游戏。我们不多拿，别人也会拿。艾伦倒是想当圣人，可没有金钱支撑的‘善良’，能维持多久莱恩家的地位？”
艾伦皱了皱眉
“亚瑟，注意言辞。”
“注意什么？”
亚瑟站起身，声音提高，
“父亲老了，这个家需要的是开拓者，不是守墓人！赫莫娜，你记住，我们生来就在这个位置，俯瞰是他们，挣扎也是他们。觉得不公平？这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我们的祖先用血、用命、用你无法想象的代价换来了今天，不是为了让我们对底下的人讲仁慈！”
赫莫娜被那话语中的决绝与冷酷震住。她看向艾伦，兄长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够了，亚瑟。赫莫娜还小。”
“她不小了！”
亚瑟盯着赫莫娜，一字一句，
“该看清自己是谁了，妹妹。我们是莱恩，是贵族。脱下这身光环，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抓紧它，利用它，别被那些无用的情绪拖进泥潭。”
那次争吵后，赫莫娜沉默了许久。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观察宴会上平民官员谄媚的笑脸，观察仆人眼中隐藏的畏惧与羡嫉，观察两个哥哥之间日益激烈的、关乎家族未来的明争暗斗。
母亲的话、亚瑟的话、还有记忆中莉亚最终背叛的沉默，像寒冷的丝线，一层层将她缠绕、包裹。
她开始刻意打磨自己。在社交场上，她言辞愈发锐利，姿态愈发高傲，尤其对试图攀附或表现出过度亲昵的平民出身者，不屑几乎刻在脸上。
她将金色长发盘成最复杂华丽的式样，衣裙只穿最新最贵的款式，深蓝眼眸里天真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疏离。
她用“贵族的高贵”武装自己，仿佛只要足够傲慢，就能将那让她不安的、底层世界的苦难与算计隔绝在外，也能忘却内心深处那份不敢深究的、对自身特权隐约的惶惑。
直到她遇见多里安·布拉姆斯。
在家族联姻的棋盘上，与历史悠久的布拉姆斯家结亲，是一步好棋。
初次见面，赫莫娜抱着履行义务的心态，准备见到另一个亚瑟式的、或艾伦式的贵族青年。
然而多里安不同，他也有清澈的蓝眼睛，但那目光温和，没有侵略性，他礼仪周全，却不会让人感到压抑，他甚至在第一次茶会后，认真地询问她对花园里新栽的罕见玫瑰的看法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只谈论血统、产业或宫廷轶事。
布拉姆斯家族风评奇特，以祖上与平民关系相对缓和、甚至在饥荒年代开放部分粮仓而闻名。
多里安身上似乎流淌着这种“异类”的血脉。他会谈起平民区的学校，谈起他私下资助的一个小诊所，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最初的吸引很快演变为炽烈的爱恋，赫莫娜从未体验过这种情感，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单纯地想见一个人，想听他说话，想在他带着笑意的注视下，暂时卸下那身沉重的骄傲盔甲。
但差异如同潜藏的礁石。一次关于贫民区医疗补助法案的慈善舞会后，两人爆发了第一次真正的争吵。
“你看到那些人的眼神了吗？贪婪，麻木，只想索取更多！”
赫莫娜在马车里激动地说，方才宴会上几个平民代表过分热切的奉承让她心烦意乱，
“你的善心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我父亲说过，对待平民，恩威并施，界限分明才是长久之道。”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窗外流动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
“赫莫娜，不是所有平民都是一个样子。贪婪或许有，但更多的是绝望。你见过孩子因为基因病发作，疼得用头撞墙吗？你见过母亲跪在药店外，只为求一剂廉价的止痛药吗？”
“那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是他们的祖辈选择了......”
赫莫娜脱口而出，引用了亚瑟和母亲那套说辞，却在对上多里安骤然痛心的目光时，哽住了。
“选择了什么？赫莫娜，你相信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低等人活该受苦吗？”
多里安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羞恼腾地烧起来。
“你根本不明白！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她冲口而出，那些深埋的、从未对人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八岁的时候，唯一信任的朋友，为了一点钱，就背叛了我！我看着我最珍惜的东西被毁掉！我母亲告诉我，这就是人性，是阶级！我二哥用行动证明，仁慈和公平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我不把自己变得尖锐，不把自己放在高处，难道要等着再被踩进泥里吗？”
她呼吸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变成今天这样，我不后悔！永远都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回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