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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二:新月(一) “月月想上 ...

  •   柳新月记得的第一件事,是苦。
      不是食物的苦,不是伤口的苦,是药汤漫过喉咙,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的苦。那种苦会渗透,会在舌根处盘踞不去,会在午夜梦回时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中药特有的、混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
      她记事的时候是三岁,也许四岁,时间在药罐一次次的推到面前里模糊了边界。
      “喝了才能好,月月。”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初春落在窗棂上的雪,下一秒就会融化,母亲的手也很凉,覆在她小小的瘦的骨节分明手背上,一起端着那只比她脸还大的白瓷碗。
      柳新月不哭,她从小就不爱哭。哭有什么用呢?哭了药会变甜吗?哭了关节就不会在雨天隐隐作痛吗?哭了,那些青黑色的、像藤蔓一样从指节开始向上攀爬的印记就会消失吗?
      不会。
      所以她只是皱紧眉头,一口一口往下咽,苦得狠了,就把眼睛闭上,想象自己是一只往水里沉的石头,沉下去就好了,沉到底就好了。
      喝完药,母亲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冰糖。很小的、廉价的冰糖,用薄薄的油皮纸包着,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奖励我们月月的勇敢。”
      柳新月含住冰糖,甜味渐渐化开,中和了药汤留下的苦涩,她靠在母亲怀里,听见母亲胸腔里传来的心跳,那声音很慢,很沉。
      “妈妈,我得了什么病?”
      “基因病。”
      “会死吗?”
      母亲的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很久,久到柳新月以为母亲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回答
      “每个人都会死的,月月,但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柳新月不懂什么是“基因病”,但她从母亲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那恐惧不是对疾病的恐惧,而是对别的什么,某种更庞大、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恐惧的是药价。
      柳家住在生命之城最北边的老街区,房子是租的,一楼临街,二楼住人。
      楼下开着一间小小的药铺,卖些常见药材,兼给人抓方问诊。柳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医,祖上三代行医,传到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
      药铺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一家人糊口,直到柳新月降生的那一天。
      普通的基因药太贵了,一支要耗掉药铺半个月的收入。柳父开始没日没夜地接诊、制药、跑黑市找便宜的替代药材。柳母则接下了缝补浆洗的活计,手指常年泡得发白起皱。
      柳新月常常半夜醒来,看见楼下的灯还亮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他在捣药,一遍又一遍,石臼与杵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单调地回响。
      “爸爸,你不睡吗?”
      “就睡了,月月快去睡。”
      但她知道,父亲要等到天亮才会停下。
      五岁那年冬天,因为一整天没有吃药,柳新月第一次发病。
      不是寻常的关节疼,是真正的、基因病全面爆发的剧痛。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撕裂,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呼吸变成一种奢侈。她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
      父亲冲上来,把一支药剂扎进她的胳膊。
      冰冷刺痛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疼痛慢慢退潮,留下的是身体的虚脱和意识的涣散。
      她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门外压低声音的争吵。
      “必须用高等药剂,不然撑不过这个冬天!”
      “钱呢?药铺这个月的收入全赔进去了,黑市那批药材有问题,被查了......”
      “我去借。”
      “跟谁借?亲戚都躲着我们,说月月这病会传人......”
      然后是母亲的哭声,很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柳新月闭上眼,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她是这个家的负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第二天,父亲出门了,很晚才回来。他没说去了哪里,只是带回了两支包装精致的高等基因药剂。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地吃了顿有肉的晚饭。
      但柳新月发现,父亲手上的那枚银戒指不见了。那是爷爷传给父亲的,父亲说过,那是柳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爸爸,你的戒指呢?”
      “干活碍事,收起来了。”父亲扒拉着碗里的饭,没看她。
      柳新月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肉夹给母亲,又夹给父亲。
      “我吃饱了。”
      七岁,柳新月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街坊邻居的孩子都去了凯尔特学院下属的初级学校,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印有帝国太阳纹的书包,每天早晨叽叽喳喳地从柳家药铺门口经过。
      柳新月趴在二楼的窗户后看着他们。
      “月月想上学吗?”母亲问。
      “不想,”柳新月答得很快,“药铺里的书够我看了。”
      她说的是实话。柳家药铺虽然小,但藏书不少,祖传的医书、草药图鉴、人体经络图,甚至还有些旧世纪留下的、纸张发黄的科学书籍。
      柳新月识字早,三岁就能背医术里的部分条目,五岁已经能帮父亲抓简单的方子。
      但她心里知道,那些路过她窗前的孩子,学的不是这些,他们学数学、学历史、学帝国的光辉岁月、学森蒂斯女王的伟大。他们将来会成为医生、律师、教师,或者运气好的,被选入高等学院,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而她的未来,似乎早已被钉死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小铺子里。
      直到她遇见陈先生。
      陈先生是街区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眼镜的瘦削男人。他每隔半个月会来柳家药铺抓几副调理脾胃的药,一来二去,和柳父熟络起来。
      有一次,陈先生看见柳新月蹲在角落里看一本旧世纪的化学基础书,看得入神。
      “看得懂吗?”陈先生问。
      “有些懂,有些不懂,”柳新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里说水是氢和氧组成的,可水就是水,为什么要分得这么细?”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笑了。他接过书,指着上面的分子式,用简单的话解释起来。柳新月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陈先生每次来,都会给柳新月带几本书,数学、物理、历史、文学,什么都有。有些是图书馆允许外借的,有些是他自己的藏书,还有些,柳新月后来才知道,是陈先生从图书馆的“禁书区”偷偷带出来的。
      “这些书,不能让别人看见。”陈先生叮嘱,“尤其是那些讲旧世纪、讲科学原理的。帝国现在不鼓励普通人学这些,说是‘无用之学’。”
      “为什么无用?”柳新月问,“这些知识不是很厉害吗?”
      陈先生叹了口气。
      “正因为厉害,所以才要垄断,小月,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知识是有价的,而且很贵。平民不该知道太多,知道了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
      他没说完,但柳新月懂了。
      于是,学习变成了一场隐秘的冒险。白天,她在药铺里帮忙,辨认草药、学习脉象、背诵方剂。晚上,等父母睡下,她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翻开陈先生带来的书,一字一句地啃。
      她读到了旧世纪的创世论与物种不变论,读到了静电与静磁的早期理论,她也读到了那场改变一切的大地震,读到了地磁偏转,读到了“创新能力丧失”这个悬在全人类头上的诅咒。
      原来,世界曾经那么大。
      原来,人类曾经那么自由。
      原来,她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退化的、被圈养的、连仰望星空的权利都要被审核的时代。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牢笼。
      十二岁,柳新月第一次直面死亡。
      死的是母亲。
      不是基因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再后来,肺部感染,呼吸衰竭。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柳父用尽了所有办法,汤药、针灸、甚至偷偷托人从黑市买来的抗生素。但都没用。母亲的体温越来越高,眼神越来越涣散,最后几天,已经认不出人了。
      柳新月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曾经给她喂药、给她冰糖、给她缝补衣服的手,如今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
      “月月......”
      母亲在昏迷中喃喃。
      “我在,妈妈。”
      “药......苦......你要......喝完......”
      柳新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原来母亲到最后,想的还是她的药。
      母亲走的那天,下着细雨。柳父一言不发地给母亲擦身、换衣,动作轻柔得像怕吵醒她。柳新月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十岁。
      葬礼很简单,就在街区的小教堂。来的人不多,几个老街坊,陈先生也来了。神父念着悼词,说母亲去了森蒂斯的怀抱,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疾病。
      柳新月不信。如果有那样的地方,为什么母亲活着的时候不去?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一天一天被贫穷和疾病磨损?
      葬礼结束后,陈先生把柳新月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你母亲之前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她走了,就交给你。”
      柳新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码的整整齐齐的钱币,还有一张字条,她打开字条,是母亲的笔迹。
      「亲爱的新月,
      看着这封信时请不要哭泣,或许我已经到了教父口中所说的森蒂斯了吧。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了你,不是后悔有你,而是后悔把你如此痛苦地带来了这个世界,是我对不起你。
      我有时候真的活不下去了,可是看着你扬起的脸,我好像就又有活下去的勇气了。一场病,就让我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或许早就因为贵族的压榨,居高不下的税收已经死心了。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从未有过的冷静,果决和聪慧,若你能活下去,你一定能达到我从未敢想过的未来,你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
      好好活下去吧,也算是,代我活下去。
      爱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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