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同朝》独孤珈蓝

2、恩典

　　在辅佐新帝半载后，老相宋哲清乞骸骨，经皇帝恩准遂辞离帝都、告老还乡、隐居江南。

　　新帝接受举荐，经长期观察后，于昭德十二年任其得意门生、昭德二年状元郎长孙尧为相。

　　长孙尧果不负所望，从政清廉，深入简出，从不结党。

　　在其辅佐下，萧瑾瑜取得了些许政绩。

　　亲政两年间，新帝暗中培养起孤弱的势力，朝堂上出现了一些新面孔。

　　似有易焉，实未变也。

　　朝臣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摄政王萧璟渊身上。

　　整整十余年，甚至萧瑾瑜亲政的两年间都是如此——

　　每逢朝会，男人始终负手立于金銮殿中轴线处，身居文武百官之间独开班列，直面皇威。

　　身姿英挺，矫首仰视，全无臣子该有的敬畏。

　　小皇帝三番五次布下暗棋、话里有话地戳刺，又或是以赏赐相试探，意图从偶然的破绽中窥见其几分心思。

　　可摄政王对此又始终是作那副宠辱不惊、不贪恋权势的恭谨状，与他那僭越皇权的站位大相径庭。

　　终于，在一场例行的早朝上。

　　萧瑾瑜微微蜷起指尖，扣紧冰冷扶手上的黄金龙首。

　　他开了口，尚且稚嫩的清朗嗓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犹疑，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金銮大殿中回响：“摄政王劳苦功高，夙夜匪懈。然府中冷清，膝下犹虚。朕心实念。故令教坊司遴选一美伶，性敏貌端，雅善音律，送入王府，以慰皇叔辛劳。”

　　群臣皆惊，甚至有几个老臣险些握不住玉笏。

　　便是长孙尧也不由得用余光观察起那位王爷的神色。

　　至于骠骑将军陆骁，则险些没能压制住眼角调侃笑意。

　　两位股肱之臣各自又很快侧头瞥向后方的文武百官，喧哗的朝堂骤然死寂下来。

　　赏赐伶人并非罕事，可赏给这位权倾朝野且向来不近声色、甚至后院至今空悬的摄政王，其意味便截然不同。

　　是试探，是揶揄，抑或年轻的皇帝终于伸出的、带着尖刺的爪牙？

　　萧璟渊并未立即谢恩。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只悄然转了转玉扳指。

　　隔着晃动的旒珠，他沉静的目光深深望向御座之上的侄儿。

　　就在萧瑾瑜几乎要后悔做出这思忖已久、孤注一掷的试探时，

　　摄政王已然躬身，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臣，谢陛下恩典。”

　　小皇帝心虚地免了他的礼，注视着他直起腰身，对上男人深邃的眼，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既觉惊惧，又有某种期待落空后的失落。

　　直到退朝，目送摄政王拂袖离去，萧瑾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龙袍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与背脊紧紧相贴。

　　可他并未就此放松，反而更加心惊肉跳。

　　只见摄政王衣摆飞扬，在天幕划开一道不可见的血色凌厉剑痕，又掀起一片幽邃的暗涌。

　　缂丝绣成的五爪明黄金龙随之腾飞在天。

　　近衣裾处绣作深色暗纹的山君平日里虎行似病，现在却是锋芒毕露、吟啸风生。

　　那玄色蟒袍仿佛如遮天蔽日的黑云般压在金銮殿宇之上、亦笼罩在小皇帝心头。

　　萧瑾瑜知道——

　　这一次，皇叔动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