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同朝》独孤珈蓝

11、放权之始

　　书斋里，奏疏早已在桌案上高高摞起。

　　“这是部分紧要奏疏，陛下且自行批阅之。若有疑惑，尽可问臣。”萧璟渊负手立于小皇帝一侧，说罢拱手作了个揖。

　　见侄儿讶异于自己这么快便开始放权，他淡声补充道：“不必惊疑。陛下既欲亲政，为人臣者，当倾力辅佐。”

　　“多谢皇叔，囝囝会多加努力。”

　　摄政王垂眼望向他牵着自己的手，反手握住，另一只手轻点皇帝的鼻尖，“公退之暇，方可暂离君臣职分、以乳名称呼陛下。”

　　“不过投诸公事繁冗前，犹可藉由拥抱为信号，亦作为对陛下的安抚。”他说罢便轻轻将少年拥进怀里。

　　萧瑾瑜侧过脸紧贴着男人的胸膛，环抱住他的劲腰，低声应下：“朕知悉了。”

　　摄政王很快与他分开了距离，让开视野，“陛下，请吧。”

　　而后便随他落座在书案一侧。

　　看着小皇帝蹙眉批阅，遇到难题便出声提点，语气平静，如同最耐心的先生。

　　偶尔，萧璟渊会极其自然地接过小皇帝手中的朱笔，就着两人极近的距离，在奏疏上写下批注。

　　动作间便将他环在了怀里，颇有几分暧昧。

　　萧瑾瑜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无措、无从下手，渐渐也能提出些个人见地。

　　时而意见相左，他鼓起勇气反驳，萧璟渊也并无愠色，只将个中利弊条分缕析地剖解出来给他看；而若他说得在理，甚至还会采纳他的意见。

　　书斋内的氛围虽然严肃，但并不紧张。

　　此时萧璟渊凉薄的眉眼间依稀可见几丝温和，全然不似朝堂上那样冷寒。

　　有他在身边作陪，审阅政事的紧张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甚至惬意。

　　直到，萧瑾瑜翻开了一份由御史大夫递上来的折子。

　　换作平时，萧璟渊不会让这种折子呈到皇帝的御案前。

　　其内容老生常谈，不过还是催请摄政王还政之类的话，只是言辞比以往激进迫切许多，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萧璟渊就在一旁看着，甚至连眉头都不屑于皱一下，只垂眼作思虑状。

　　“皇叔，朕不会听信的。朕信任皇叔。”天子轻轻搭上他的手。

　　“谢陛下信任，臣都明白。这些话，臣在朝上听得多了，在折子上也见得多了，故而不曾在意。”摄政王抬眼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汪着片幽暗的潭水，反手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作安抚状。

　　“皇叔，朕明白您的心意，然臣子不知。他们或许…只是忧心国本，才……”

　　萧璟渊冷哼出声，“忧心国本？”

　　“是忧心国本，还是忧心本王砍了他们架空陛下的脏手、挡了他们对大虞敲骨吸髓的路？”

　　他指上奏折，“看此处，提及漕运税款亏空，暗指本王中饱私囊。陛下可知这笔款项的最终去向？”

　　“朕…不知。”

　　“三成拨往北疆犒军，五成用于今春江淮水患赈济，皆有案可查。剩余两成，入了内帑，”男人的指尖落在纸上叩了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充作了陛下上月万寿节的用度。陛下彼时，还夸那焰火很是绚丽。”

　　萧瑾瑜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万寿节那夜璀璨的烟花仿佛还在眼前闪耀。

　　他从未想过，那绚烂之下，竟牵扯着朝堂的攻讦和皇叔的暗中安排。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羞愧，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皇叔什么都替他想着挡着，他却同那些人一起给他各种添堵……

　　“而陛下，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如此‘体贴周到’地为其找补。”

　　“皇叔，朕！朕只是……”

　　“陛下，臣并非是要指责您。”

　　“是臣不欲让这种琐事烦扰圣听，您不知晓内情，便是最好的了。”

　　“臣只想要您无忧无虞。”

　　“只是身为一国之君，别太天真，也不该如此摇摆不定。”

　　“不然，群臣该要如何安心追随。”

　　萧瑾瑜垂下头，咬紧嘴唇。

　　他对自己产生了动摇。

　　这皇帝位子，果真不适合由他来坐么……

　　摄政王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攥起成拳，手指探进拳心，迫使他松开，遂将他伸直开来的四指轻轻拢进掌中。

　　同时一手轻点他的下唇将其解救出来，温柔摩挲着其上不多时便被咬得殷红的齿印。

　　“陛下初接触权力核心，尚且稚嫩，所行危路道阻且长，途中难免为奸佞谗邪之言所蒙蔽，不必因着这点事就对自己产生怀疑。”

　　“仁厚是德。陛下心善，如此年少，便已有圣主明君福佑苍生之姿，实乃社稷之幸。”

　　“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仁善之至而为人所滥用，则物极而必反。”

　　“无须动摇，陛下需教如相信臣一般相信自己。”

　　“多谢皇叔安慰。”少年轻轻回握住他。

　　男人轻易地将人儿圈进怀里，摩挲嘴唇的手转而捏起他的脸转向自己，侧头在他饱满微肿的唇珠上轻啄了一口，低声调侃他：“囝囝对旁人仁善，倒是狠得下心对自己下嘴。”

　　“才不是…”萧瑾瑜腰有些酸痛，自然地靠进他怀里，仰头看他，“皇叔方才还说不可在秉公办事时这样唤朕呢……”

　　“怎么，囝囝不喜？”

　　“若以君臣相称，囝囝怕是要怪皇叔冷硬了。”萧璟渊低笑。

　　“才不会呢…”口是心非的小皇帝羞得捂住脑门不让他折腾。

　　男人拿下他的双手，放在身前一并牵住，亲吻他柔软的脸颊，“囝囝，权力、江山、臣，都是你的。但也别忘了，你如今已是皇叔的人儿，连同身心皆是如此。旁人伤不得你，囝囝自己也不许伤着自己。若有下次，皇叔便要与囝囝置气了，嗯？”

　　“囝囝记下了…”

　　“嗯，真乖。”萧璟渊闻言满意地吮弄他的下唇，“这样的折子日后还会有很多，无外乎都是这些话。臣以为，这未免劳损陛下精力，陛下若不介意，臣便替您做主将其一并滤去。”

　　“那便有劳皇叔了。”

　　“陛下且批阅着，臣去为您沏茶。”摄政王说着伸指摩挲过他干涩的嘴唇，站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