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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由 风鸣星域没 ...

  •   风鸣星域没有地面。

      这是艺淤抵达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她和琳穗从D612的传送阵里跌出来,没有摔在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上,而是直接坠进了一团旋转的、温暖的气流里。身体被风托住,像是掉进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缓慢地、柔软地降落。

      “这地方……没有地?”琳穗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回音,像是被风吹散了又拼起来。

      艺淤试图蹬腿,发现自己确实踩不到任何固体。她们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淡青色天空里,上下左右全是流动的风。那些风是有颜色的——极淡的青色,像是被稀释过的海水,偶尔有更深的青色纹路从中穿过,那是不同方向的风在交错。

      脚下(如果那算脚下的话)数千米处,隐约可见一片翻涌的云海,但云层并不像棉花,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缓慢地、无声地翻滚着。头顶没有星辰,只有一轮被拉成长椭圆形的太阳,光线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像融化的金子一样从空中流淌下来。

      “风鸣星域,芝唧。”艺淤念出星图上的信息,抬起手腕,金色的烙印闪烁了一下,“她说她住的地方没有边界,没有锁,没有路,因为不需要路。”

      琳穗尝试着在风中游动,像游泳一样划动手臂,竟然真的向前移动了一点:“所以……我们怎么找到她?这地方大得没边,连个坐标都没有。”

      “她说——”

      艺淤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打断。

      那阵风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淡青色的气流骤然变得浓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风的内部成形。艺淤和琳穗被气流推着向后退了几米,然后看见了——

      一个人从风里走出来。

      准确地说,不是“走”,而是风的流动在某一点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先是飘散的长发,然后是光裸的脚踝,接着是白色长裙的裙摆。最后是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睡意和笑意,像是刚从漫长的午睡里醒过来。

      “你们终于来啦。”

      芝唧站在她们面前,赤着脚,踩着无形的风,像踩着一块透明的地板。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草茎,草茎的顶端系着一小片彩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那面小旗子没有方向,随性地、毫无目的地转着圈。

      “我以为你们会更早到的,”芝唧歪了歪头,“系统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追一阵从北极来的风。它跑得太快了,我追了它三天,结果它在我面前绕了个圈又回去了——大概只是想逗我玩。”

      琳穗张了张嘴,试图消化这段话:“你在……追风?”

      “对呀。”芝唧理所当然地说,“风鸣星域风都是有名字的。刚才那阵叫阿洛,它特别喜欢恶作剧。上次它把我晾在风绳上裙子全吹跑了,我追了整整一星期,最后发现它把裙子挂在了南纬八十七度云塔尖上。”

      芝唧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说邻居家的猫又偷吃了鱼。

      艺淤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笑了。她从芝唧身上感觉不到任何防备——没有边界,没有城墙,没有“欢迎光临”的客气,也没有“请勿触碰”的警告。这个人就这么赤脚站在风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存在。

      “我是艺淤,D612的引路人。这是琳穗。”艺淤简单地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呀。”芝唧把那面小旗子别到头发上,风立刻把它吹成了另一边的形状,“系统跟我说了,你们要重建一颗小行星。听起来好好玩。”

      “好玩?”琳穗挑眉,“你不觉得是责任或者使命之类的?”

      芝唧想了想,认真地说:“可是,我答应去帮你们,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想去。”

      她说完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不对,不是走,是让风推着她移动。她的脚没有迈步,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向前滑行,像是风本身就是她的腿。

      “跟我来,”她回头招手,“我带你们看看风鸣星域。然后你们再决定要不要我这样的人。”

      艺淤和琳穗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准确地说,是被风推着跟了上去。风鸣星域的风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察觉到她们要移动,立刻在她们身后形成了一股温柔的推力,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她们跟上芝唧的速度。

      “你们知道为什么叫风鸣星域吗?”芝唧一边滑行一边问,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因为风会叫?”琳穗猜。

      芝唧笑起来,笑声清脆,风铃一样。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风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呼啸,不是呜咽,而是——歌声。

      每一阵风都有自己的旋律。近处的风是清脆的、快速的,像童谣节奏;远处的风是悠长的、缓慢的,像古老民谣。不同声部在不同的高度交织、分离、碰撞,然后融合成一首没有歌词、没有曲谱、每一次演奏都不一样的交响乐。

      “风鸣。”芝唧轻轻说,“每一阵风都有自己的声音。它们一直在唱歌,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人们听不见。”

      琳穗站在风中,睁大眼睛,嘴巴微张。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傍晚,穿堂风吹过老房子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音,她以为是风在哭。现在她知道了,风不是在哭,风只是在唱它自己的歌,只是那时候她听不懂。

      艺淤闭上眼睛,让那些旋律从耳朵流进身体。她听见有风在讲述一次穿越山谷的旅行,有风在回忆一片蒲公英的种子飞散时的样子,有风在模仿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每一阵风都是一个故事,而风鸣星域收藏了所有风的故事。

      “这里没有路,”艺淤睁开眼睛说,“因为没有路需要被固定下来。”

      “对。”芝唧眼睛亮了一下,“你喜欢这句话。”

      “是星图上写的。”

      “那是我写的。”芝唧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发里的那面小旗子又换了方向,“有一次系统让我填一份什么‘居住地描述’,我懒得想,就写了那句。没想到它们真的放上去了。”

      琳穗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芝唧停下滑行的动作,转过身来。

      她悬浮在淡青色的天空中,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风和云,头发被风吹得全部飘向一侧,像一面旗帜。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两轮被拉长的太阳。

      “我什么人都不是。”她说,“我只是不想被关在任何东西里面。”

      “任何东西?”艺淤问。

      “房子、规则、约定、期待、别人的目光、自己习惯——任何一种东西,只要它试图告诉我‘你必须这样’或者‘你不准那样’,我就会觉得透不过气来。”

      芝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向上,风从指缝间穿过。

      “我以前在另一个星域,那里什么都好。有漂亮的房子,有温柔的人,有规律的生活。每个人都说‘你留下来吧,这里多好啊’。可是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窗外的树影落在窗帘上的角度和昨天一模一样,我就知道我必须走了。”

      “不是因为不好,”芝唧强调,“是因为‘一样’。我不喜欢‘一样’。今天吹的风和昨天吹的风不应该是相同的,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也不应该是相同的。”

      琳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你一直在追风?”

      “追风,追云,追季节,追一切会变化的东西。”芝唧笑起来,“风鸣星域最好了,这里的风每一秒都不一样。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没有一天是重复的。昨天我去了南半球追一阵叫小青的旋风,今天我在北半球等你们,明天——明天我还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艺淤问。

      芝唧眨了眨眼:“风告诉我的。”

      “认真的?”

      “半认真。”芝唧狡黠地笑了笑,“我确实在风里听见了你们的名字。风鸣星域的风会把远处的声音带过来,只要距离够远、时间够久。三个月前,我听见两阵陌生的风在说‘D612’和‘引路人’,我就知道该在这里等了。”

      她伸出手,指向云层深处:“你们看。”

      艺淤和琳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云海翻涌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些漂浮的岛屿——不是土地,而是由凝固的风形成的透明平台,上面生长着奇异的植物。那些植物没有根,只是随风飘荡,风停了它们就停下,风起了它们就跟着走。

      “那些是跟着风迁徙岛。”芝唧说,“没有固定位置,风把它们吹到哪里,它们就在哪里开花。我喜欢那样的花——它们不依赖土壤,只依赖风。风走了,它们也不难过,因为它们知道下一阵风会把它们带去新的地方。”

      艺淤看着那些随风飘荡的岛屿和植物,忽然有些理解了。

      “自由不是不被任何东西束缚,”她轻声说,“而是你选择被什么东西束缚。”

      芝唧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芝唧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随意的语气,而是多了某种认真的、被触动的东西,“很多人都觉得自由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牵挂、没有责任、没有落脚的地方。但我觉得那样的自由太空了,空得让人害怕。”

      “自由是有选择的权力。”艺淤说,“选择留下,选择离开,选择相信,选择质疑,选择为一件事停下来,选择为一阵风重新出发。”

      芝唧静静地看着她,许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轻快的、无所谓的、羽毛一样的;现在的笑是沉甸甸的、确认的、带着某种被理解的安心。

      “我可以去你们的D612。”芝唧说,“不是因为系统叫我帮忙,不是因为我觉得好玩。”

      “因为什么?”琳穗问。

      “因为你们让我觉得,自由也可以是一起做一件事。”芝唧说,“我以前总觉得,‘一起’就意味着妥协、放弃、被绑住。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来找我,不是要把我绑到什么固定的位置上,而是——让我选择。”

      艺淤伸出手。

      芝唧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握住了。

      风的温度是凉的,但不是冷的,像初秋傍晚掠过皮肤的第一阵风。

      “欢迎加入。”艺淤说。

      芝唧握着她的手,忽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那我可以带一阵风去吗?D612应该也有风吧?我想认识一下你们那里的风。”

      “可以。”艺淤说。

      “那我可以带两阵吗?”

      “……可以。”

      “那我可以带一个风做的秋千吗?我可以挂在你那个钟楼上,你想荡的时候我就让风吹它,你不想荡的时候我就让风把它收起来——”

      琳穗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不要走?”

      芝唧哈哈大笑,松开艺淤的手,转身朝天空深处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清脆响亮,在空旷的风鸣星域里回荡。几秒钟后,远处有一阵风响应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和煦的风,而是一阵猛烈的、充满力量的大风,带着呼啸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芝唧跳上了那阵风。

      她站在风眼上,裙摆翻飞,头发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

      “上来!”她朝艺淤和琳穗喊,“这是我骑过最快的风!它叫闪电!三分钟就能到星域边界!然后我们就可以跳传送阵回D612了!”

      艺淤深吸一口气,拉着琳穗一起跳上了那阵风。

      她们站在芝唧身后,被风推着飞速前进。云层在两侧飞快后退,太阳从椭圆形被拉成了一条细线,风鸣交响乐在耳边轰然奏响——近处、远处、高处、低处,所有的风同时响起,为她们送行。

      “芝唧!”艺淤在风中大喊。

      “嗯?”

      “自由的定义——是你自己!”

      芝唧回头看她。

      风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笑了。

      那个笑容被风吹散,落进风鸣星域的每一个角落。

      从此以后,那阵叫闪电的风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带回一小片那个笑容。

      而D612的钟楼上,后来多了一个风做的秋千。

      它只在有风的日子出现。

      而在D612,有风的日子,就是每一天。

      琳穗后来问艺淤:“你觉得芝唧为什么会答应跟我们来?”

      艺淤想了想,说:“因为她发现,自由不是独自奔跑。而是找到一群愿意和你一起跑、但不会要求你跑向同一个方向的人。”

      钟楼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一阵从风鸣星域远道而来的风,在说——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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