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鸣》Seekingsummer

4、约定 风鸣星域没

　　风鸣星域没有地面。

　　艺淤和琳穗从传送通道跌出来时，第一时间意识到的是这件事——她们在坠落，但坠落的方向不是下方，而是四面八方。风从所有角度涌来，托住她们，又推开她们，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把人当成皮球抛掷。

　　“这什么鬼地方！”琳穗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艺淤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

　　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灰白色——不是雾，是风本身。风在这里凝聚成可见的形态，像云一样翻涌，像水一样流动，像丝绸一样缠绕。偶尔有光从某个方向透进来，但转瞬就被新的风层吞没。

　　艺淤努力稳住身体，让自己在气流中保持平衡。手腕上的引路人烙印微微发热，投射出一行小字：

　　目标坐标：风鸣星域核心区
　　援助者：芝唧
　　关键词：自由
　　提示：自由无法被寻找，只能被遇见。

　　“这提示跟没提示一样。”琳穗好不容易飘到她身边，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海藻，“什么叫‘只能被遇见’？我们得在这儿瞎飘等遇见？”

　　艺淤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更猛烈的风从下方涌来，直接把她们俩冲散。

　　“琳穗——！”

　　没有人回答。艺淤只看见琳穗的身影被卷入一堵风墙，然后消失不见。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真的安静——风还在呼啸，但那种呼啸像是被隔在了一层薄膜之外。艺淤发现自己飘进了一个风眼一样的地方，周围的风暴急速旋转，唯独中心这一小片区域平静得诡异。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坐在虚空之中，双腿盘起，手里拿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风里，她时不时扯一下，像是在放风筝，但风筝的那头什么也没有。

　　“你是来找我的？”

　　女孩转过头。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周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但当她看向艺淤时，那双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是风里透进了光。

　　“芝唧？”艺淤试探着问。

　　女孩歪了歪头，没回答，而是反问：“你听见蝉鸣了吗？”

　　艺淤一愣。

　　蝉鸣。

　　从D612就开始的蝉鸣，在传送通道里也没有消失的蝉鸣，此刻在这片风暴中心，依然清晰可闻。

　　“听见了。”她说。

　　芝唧笑起来。那个笑容像是一阵风突然拐了个弯，带着点调皮，带着点意外，还有一点点“我就知道”的得意。

　　“那你是我等的人。”她收起那根什么也没系着的线，站起身，赤脚踩在虚空里，走到艺淤面前，“走吧，去找另一个。”

　　“你知道还有一个人？”

　　“风告诉我的。”芝唧理所当然地说，“风说，有两个被丢下来的人，要来找七个人。我是第一个。风还说，你们俩很有意思，让我一定要答应。”

　　艺淤看着她，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里的那句话——“自由无法被寻找，只能被遇见”。

　　她们没有寻找芝唧。是芝唧自己，从风里走了出来。

　　琳穗觉得自己在被一万只手揉搓。

　　她不知道自己被吹了多远，只知道每次试图睁开眼睛，就有新的风沙扑进眼里。她索性闭上眼，任由气流带着她翻滚、旋转、坠落。

　　然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那种“啪”的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琳穗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被吹飞时的姿势——手脚张开，头发炸成刺猬，表情扭曲。

　　“你这样好好笑。”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琳穗努力转动眼珠往上看，看见一个女孩倒挂着飘在她头顶，正低头打量她，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一只被风吹晕的虫子。

　　“你是芝唧？”琳穗艰难地开口。

　　“嗯。”女孩点点头，还是倒挂着，“艺淤在那边等着，我带你去。”

　　“等等等等——”琳穗挣扎着想动，但身体还被定着，“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你又要被吹走了。”芝唧说，“风鸣星域的风很任性，它们喜欢你，就会一直缠着你玩。”

　　“这叫‘玩’？这叫谋杀！”

　　芝唧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在琳穗额头上轻轻一点。

　　琳穗感觉身体一轻，然后发现自己能动了——但也只是能动了，四周的风依然呼啸，却没有再把她卷走。

　　“你做了什么？”

　　“给了你一点风。”芝唧说，“从现在起，风知道你是自己人，就不会乱吹了。”

　　她翻了个身，双脚踩实虚空，朝琳穗伸出手：“走吧，艺淤在等。”

　　琳穗握住她的手，被她拉起来。

　　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心传过来——不是温度，不是电流，而是一种更轻盈的东西，像是……像是被风吹过的感觉。

　　自由。

　　这是琳穗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三个人在风暴中心碰头。

　　芝唧左手拉着艺淤，右手拉着琳穗，三个人围成一个圈飘在虚空中。

　　“你们要我去D612。”芝唧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还是那句回答，“风说，有两个引路人，要重建一颗小行星。需要七个人。我是第一个。”

　　艺淤和琳穗对视一眼。

　　“那你去不去？”艺淤问。

　　芝唧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她们的手，在虚空中转了个圈，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跳舞。

　　“风鸣星域很好。”她说，“这里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可以飘一整天，也可以在一个地方待一千年。没有人管我，我也不用管任何人。”

　　艺淤没有说话。她听出了芝唧话里的意思——这里很好，为什么要走？

　　琳穗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芝唧在风中旋转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艺淤的那个黄昏。麦田，蝉鸣，还有那句“你也是被丢下来的”。

　　“你们知道吗，”芝唧停下来，重新面对她们，“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等什么？”

　　“等人来找我。”芝唧说，“不是那种路过的人，是那种……专门来找我的人。风告诉我，会有人来的。风还告诉我，来的人会带着蝉鸣。”

　　她看着她们，眼睛里映出风暴的光。

　　“我等到了。”

　　沉默。

　　风暴在外面呼啸，但这一小片中心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去不去？”艺淤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芝唧笑起来。

　　“去。”她说，“但不是因为你们需要我。”

　　“那是因为什么？”

　　芝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因为蝉鸣。”

　　“你们的蝉鸣，和这里的不一样。”她说，“风鸣星域没有蝉，我从来没听过真的蝉鸣。但你们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从那个传送通道里漏出来的声音——那种夏天的、热闹的、让人想跑起来的声音。”

　　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想去听听，真正的蝉鸣是什么样的。”

　　艺淤和琳穗同时笑了。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琳穗说，“D612的蝉叫得可吵了，有时候半夜都会被吵醒。”

　　“吵好。”芝唧认真地说，“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还活着。”

　　她伸出手，一手一个，重新握住艺淤和琳穗。

　　“走吧。”她说，“去你们的星球，听蝉鸣。”

　　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风暴散去的那种温柔，而是——风暴还在，但它们主动让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往传送点的路，两边的风墙高高竖起，像是夹道欢送的仪仗队。

　　芝唧拉着她们往前走。

　　“这里的风很听话。”她说，“只要你知道怎么和它们说话。”

　　“怎么说话？”琳穗好奇地问。

　　“用心听。”芝唧说，“听它们想告诉你什么。然后告诉它们，你想去的地方。”

　　琳穗试着竖起耳朵。

　　风在呼啸，在呜咽，在低语。她听不清具体的词语，但隐约能感觉到一种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不舍。

　　“它们在说，让你常回来。”芝唧翻译。

　　琳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会的。”她对着风说，“等那边安顿好了，我带蝉鸣回来给你们听。”

　　风忽然变得更柔和了，擦过她的脸颊，像是一个轻轻的拥抱。

　　传送通道就在前方。

　　芝唧松开手，让她们先走。

　　“我马上来。”她说，“我要和风告个别。”

　　艺淤和琳穗踏入通道，在光芒吞没她们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

　　芝唧站在风暴中心，双手张开，眼睛闭着。风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缠绕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角、她的指尖。她在和它们说话，用一种她们听不见的语言。

　　然后她睁开眼睛，朝她们挥了挥手。

　　笑容明亮如风。

　　D612的麦田依旧。

　　艺淤和琳穗从传送通道里跌出来，摔进柔软的麦茬里。

　　“回来了。”琳穗仰面躺着，看着天上那两轮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艺淤坐起来，看向传送点。

　　光芒闪烁。

　　芝唧从里面走出来。

　　她赤脚踩在麦田里，踩在泥土上，踩在真实的、有质感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下的麦茬，看着远处那座爬满藤蔓的钟楼。

　　然后她抬起头。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夏天的、热闹的、能把人淹没的蝉鸣。

　　芝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

　　“原来这就是蝉鸣。”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真吵啊。”她说，“真好。”

　　艺淤和琳穗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麦田在月光下摇曳，蝉鸣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