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茧》故尽山

8、熔炉 城邦的“大

　　深夜，阁楼。
　　涅法盖着薄被，平躺在垫褥上，盯着天花板。
　　他并非纠结于白天的见闻，只是被窗外隐约的机器嗡鸣声扰得睡不着。
　　他不想翻身，会吵醒床上可能已经睡着的陆砺。
　　但胳膊漏在被子外，有点冷，他想把手缩回被子里。
　　涅法想着，就这么做了。两只胳膊刚在被子下找好姿势，头顶传来轻轻的声音：
　　“睡不着？”
　　看来还是吵醒了。涅法在心里叹了口气：“嗯。”
　　“因为白天那件事？”
　　“也不是……就是有点吵。外面是什么声音，一直响。”
　　陆砺在头顶悉悉索索：“是熔炉。地底下那个大家伙，据说从建城那天就没停过，一直在烧。声音应该也是它发出的。”
　　“……”
　　“我以为你们这种人，义务教育课程里都会有这个内容——城邦的‘大脑’和‘心脏’。”
　　涅法翻了个身，也发出纤维摩擦的悉索声音。他不是没学过，相反，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只是不知道，它们真正在城邦里运作的样子是这样的。
　　城邦的“大脑”和“心脏”——
　　“大脑”指的是地上的决策智能，最初的创造者称之为“茧”。它由建城初期几大组织共同通过设立，负责城邦整体的资源调度、基建规划、灾害预警等，不介入权力分配，也不负责人事任免。虽说把这些事务交给这么个没脑子的Ai有风险，但“茧”六十年来没出过大错，这项制度就一直延续下来。
　　普通居民一般通过终端与“茧”交互，线上查询配额、通过申请之类的事务都需要经过“茧”，他们早已习惯它的存在。
　　涅法也知道，地下城——尤其是定居二层的人几乎不会接触“茧”，并非是它的权力无法触及地下，只是比起所谓的决策大脑，肯定还是近在脚下的“熔炉”存在感更强。
　　新生的城邦建立在地热带上。建城之前，幸存的先驱者修复并启用了地下深处的地热发电系统，于是“熔炉”诞生了，并持续燃烧了六十年。
　　在最初的构想中，生活区仅有地上部分，地下作为功能区，只作为维护“熔炉”运行的过渡区域。
　　其实一切仍有迹可循。地下一层纵横盘踞的管道，嵌进墙里、吊在屋顶、埋在脚下。地下二层穹顶的公共灯，最早应该是检修照明用的，全日开启。有人搬进来后，才开始拉电线，搭隔断，挂上一颗一颗星星，生活气也慢慢住出来了。
　　熔炉把地下的热量转化成电能，电力经由地下三层的“调度室”，依照“茧”发出的指令，被分配到城邦各处。上城区优先，地下城再分剩下的。
　　熔炉的、机器的、管道的，不停歇的嗡鸣声是地下恒久的背景音。地下的居民听着它度日，从衰老，到成长，再初生。
　　像绵延规律的心跳声，从不间断。没有人见过熔炉的样子，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陆砺的声音闷闷含着睡意，传进涅法耳朵里：“我没见过什么‘茧’，我也不理解它的存在——在这儿生活的人应该也不能理解。上面的人居然把自己的支配权交给这种东西，这种没有人心、没有真正思考的机器。”
　　他顿了顿。
　　“但‘熔炉’不一样。它一直在烧着，给我们供能，它是这座城的命。”
　　涅法没说话。
　　他不太认同这番话，却也很难反驳。
　　他过去总与“茧”打交道。除此以外，他还见过研究院里终端屏幕上那些冰冷跳动的数据，见过高层围着会议桌争论它的决策边界。
　　一开始，涅法以为那就是自己未来的全部。直到许多年过去，他才意识到，影响绝不止于此。
　　离开前，涅法最后一次进入茧房。他还记得自己站在房间门口，面对中央巨大的透明箱，第一次与它说话，分享自己的声音和自己的决定。
　　当然，这是单方面的，他从来没有听见过“茧”的“声音”。
　　涅法又翻了个身平躺回来。听者仍在沉思，而说者早已回归梦乡。此刻，前者躺在地下二层的小阁楼里，听窗外低沉模糊的嗡鸣，和同处一室的陌生青年共享今夜——
　　这一刻，他第一次听到了这座城邦的心跳。
　　涅法安静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纠结是写完一个剧情点就断章还是字数凑得够多再发，但是我发现自己完成前者之后就容易疲惫而且我的效率太低了，总是去斟酌逻辑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