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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贺 这座城邦的 ...

  •   拿到那个箱子的时候,老贺就直觉这不是普通的东西。他心里发沉,手就开始发抖。
      箱子很重,但他不敢磕碰了半分。
      他知道的,他不该碰。
      对方没多说,只交代了一句:“替我放到下面去,我知道你是从地下来的,有门路。找个安全的地方搁着,别让人看见,你也别乱动。”
      他喏喏答应,问都没敢问。他只知道,这事办成了,儿子的学校就有着落了。
      有门路……他在地上打拼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被当成地下人使唤。
      为了他的妻儿,为了保住工作,为了全家的生计,他甘愿。
      车停在二层,他把箱子从后备箱搬下来,手滑了一下,外壳夹着手掌磕在车门框上。顾不得手背的钝痛,他赶紧把箱子放在地上。
      外壳没有破损,但内里的东西可能也会磕碰到,甚至损坏。
      打开箱子,里面居然是一台老式的大部头电视。他蹲在地上检查了半天,外壳的漆掉了,不知是年久脱落还是刚刚磕掉的,应该不重要。
      但是屏幕不亮了。
      老贺蹲在车边,额头的汗顺着鼻侧往下滴。
      我搞砸了,他脑中只剩一种想法。
      怎么办?
      找人修好它?能行吗?会被发现吗?
      他不能掉头回地上,也不好去一层随便找一家。搬这么个大物件在大道上晃,无疑是突兀的。
      他手捏着山根,顺便抹去迷眼的汗水。忽然想起,前日他下来送货,在久居二层的母亲家里歇脚时,听她说起二层有个修东西的年轻人,手艺好,嘴也严。
      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但他应该还能记得那个地址。
      于是他去了,带着那台老电视。
      等待的一夜里,老贺几乎没睡。他回了母亲那边,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听远方什么机器闷闷的运转声和楼上水管的淅沥流水,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中灰调的腻子能看出一些鼓起,角落扩散开的灰黑色霉斑扎眼。
      他想,等这单跑完,就换个工作,至少也不要再接类似的活儿了。
      等尘埃落定,他就老老实实找份工,谁也不欠了。
      ……
      第二天去取电视的时候,老贺故意到得晚了些,一路上斟酌措辞,预防可能的打听。他对着空气练了好几遍,到了门口还是紧张。
      门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两个年轻人坐在里边,闻声一齐看来。害他险些被门槛绊住脚。
      稍远坐着的那个,一头金发,亮得晃眼,没直视自己。近些那个黑色短发的倒是立刻站起,笑脸迎人。
      老贺不认识人,但看出对面两人很年轻,便称了“小兄弟”。
      好在电视修好了,尽管修复方式看起来只是用手锤了两下。
      他问多少钱,对方说五十。异常便宜的价格,或是自己早已被麻木了,他想不出。
      把钱夹掏出来,他的手有点抖。可能是烟抽多了,他忍不住双手握着钱夹。
      钱夹很旧,用了快十年,但是真皮的,他舍不得换。里面没几张纸钞,他还是不适应用这些东西,只是为了方便在地下交涉才备了些,他点了半天数才凑出五十。
      纸钞也很旧了,递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在当众脱衣服。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上,带着他手心的汗。
      他把钱夹合上又塞回口袋,动作不小心用力了些,让他心里发紧。
      “这电视年头不小了,怎么想着继续修呢?”黑发的年轻人随口问道。
      意料之中的问题。
      “这段时间经济不好,家里老人又喜欢这台电视,就将就用着吧。”真假参半。
      对方夸他孝顺,又问贵姓。合理的攀谈,他答姓贺。
      年轻人说自己姓陆,以后见面叫他“小陆”就行。他匆匆点头,抱着电视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他想尽快离开了。
      跨过门槛,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
      去水厂的路老贺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他就在这片跑着长大,哪条巷子是死的、哪堵墙翻过了能通向哪儿、哪间屋子从来不住人,他闭着眼都能指出来。
      现在他老了,记忆也远了。很多事情他拿不准,只好下意识选择自己觉得最安全的。
      那间废弃小屋大约是他十岁时发现的,那时便已废弃。作为水厂囤积杂物用的仓库,它很特别,有一扇暗红漆的木门,厚重,瘦弱的他推不开。他进去从来都是走窗的。
      母亲在水厂上班,没空管他。他倒是放了学就过来,趴在门口门卫室写作业。后来水厂改制,变成全自动的,工人下岗,仓库也不用了。他偶尔会钻进去坐坐,享受独占天地的快乐,后来就不去了。
      老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那里,鬼使神差。也许是因为安全,也许是因为那曾是他唯一觉得“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穿过窄巷,他的身材有些发福走样,抱着一台电视,一切都很困难。
      两边墙皮掉落,露出红砖,还有那扇暗红色木门,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门把手用铁丝拧着,权当上了锁。他几下拧开铁丝,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他没有立刻关上门,而是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空气里灰尘浮动,还有一股旧木头的陈味,和几十年前一般无二。靠墙有个柜子,他把电视放上去,屏幕朝外。
      老贺站了一会儿,回忆着小时候来给母亲送水,绕到这里写作业、打游戏、对这些破旧杂物作威作福的日子。那时他觉得这儿好大,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转身出去,关上门,把铁丝重新拧成圈。往回走的时候,他不忘快些离开,可惜体力不过关,小跑几步就得多喘口气。
      至少,他没有回头。他想着。
      他怕自己回头看了,就会想起更多的事。
      走过两个巷口,他顿住,猛地回头——
      背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莫名的风从水厂那边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
      这天晚上,老贺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这回是在一层租的宾馆。窗被关得很严实,他听窗外的声音,只有一片朦胧。他耳畔响起水厂机器的嗡鸣,想起母亲。
      母亲不愿离开地下,甚至不愿离开二层。他劝了几次,劝她随自己到上面过好生活,她不肯。
      “我在下面住了一辈子,你让我上去,我会过得没意义了。”
      他拗不过她。只能每个月托人、有时也亲自送东西回去,药品、蔬菜、点心。有时是别人送的,有时是他和妻子挑选的。老人家收到东西总会托人带话,不用终端。
      “让他别老给我乱花钱,他们家三张嘴,自己留着用去。”
      类似的话他总听,不知还高兴还是难过。
      他又想起那两个年轻人——那个黑头发的、姓陆,和他旁边那个金发、不爱说话也不正眼瞧人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不敢再想了。
      明天还要回去上班,地上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儿子的学校、家里的收入、上面的压力,都在等他回去。
      老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机器嗡鸣声透过窗子,从远处渐渐清晰起来,他闭眼仔细听着。
      这座城邦的脉搏,深藏在地下,一鼓一鼓,从来没有停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老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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