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输了》清川锦

32、第 32 章 “痛苦从来

　　安乐被那眼中的情感一烫，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喉咙上下滚了滚，舌头像是被黏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鱼却还在看他，目光担忧：“有没有伤到哪里？”
　　安乐含糊地应了一声：“呃嗯……不、不知道……还好吧……好像有点饿了……”
　　实际上他的思绪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刚才小鱼挡在他身前时，那双清冷眸子里，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一旁的长舌夫还不肯罢休，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是他先动手的！你们可不能装聋作哑啊！”
　　小鱼立刻转过身，挡在安乐身前。
　　他气场骤变，周围空气瞬间传来一股凛冽的寒意。
　　他双丹凤眼扫过那几个男人，居高临下的审视，让那几个叫嚣的人莫名心虚，胆怯的闭上了嘴。
　　“你们同为男子，倚仗人多势众欺负他一个，这就对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轻易看他。
　　那男人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心虚，但仍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那也是他先不检点！不然我们怎么会说！”
　　“你看见了？”小鱼逼近一步，目光冰冷，“证据在哪里？口说无凭，便是污蔑。按照法律，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诽谤他人，情节严重，可构成侮辱罪或诽谤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这话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那几个长舌夫面面相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蹦不出来。他们平时也就是仗着年纪大，爱说教别人，哪懂什么法律条文？此刻被小鱼那冷若冰霜的气势一压，更是腿都有些软了。
　　小鱼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冰冷：“安乐救过我。我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是他给了我住的地方，给了我工作和住处。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往后谁要是再敢随意污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便护着安乐转身离开。方习见情况已经稳住，也连忙跟了上去。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三三两两地散了。
　　那几个长舌夫不甘心，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理了理被扯乱的裙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诊室内。
　　陶医生正在给安乐处理伤口：“你们这些男生，学什么不好，学女生打架。”
　　“嘶——！”安乐嘴角破皮了，被药水一擦，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陶医生按住他的肩膀，“你是医生我是医生？老实坐好。”
　　安乐讪讪地坐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总觉得这话在哪听过……”
　　小鱼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安乐身上，眉头微微皱着。
　　“他没事吧，陶医生？”小鱼轻声问，声音里全是担忧。
　　陶医生头也不抬：“放心，就是嘴角破了个皮，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小鱼一直试图藏在身后的左臂，开口道：“倒是你，胳膊流血都流成这样了，还打算演视而不见到什么时候？”
　　小鱼将左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动作细微，但还是被安乐捕捉到了。
　　安乐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你受伤了？！你怎么刚才不说？！”
　　陶医生悠悠地补了一句：“说啥？人家一颗心都在你身上，哪顾得上自己。”
　　安乐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过小鱼的胳膊，看到袖口那片洇开的血迹时，他的声音一下子慌了：“过来！快让陶医生看看！”
　　陶医生拉开小鱼的袖子，露出胳膊肘处一大片擦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安乐眉头紧皱：“怎么伤得这么重？谁让你替我挡那块砖头的！”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心疼，他的胸口此刻像是压着一块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陶医生：“哎哎，差不多行了，人家可是因为你才受的伤，而且现在还是个失忆的病人。”
　　小鱼任安乐说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垂下眼帘，轻声：“没事的……是我太鲁莽了。”
　　他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丹凤眼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此刻却认真地望着安乐。
　　“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让你受伤了。
　　安乐被他这么看着，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散了。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双眼睛，可望向他时，里面就是不一样。
　　陶医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没再说什么。
　　包扎完伤口后，陶医生叮嘱道：“半个月内不能碰水。这是药，内服外用的都分好了。”
　　安乐这才猛地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对了！方老师怎么样了？”
　　陶医生正要开口，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是颜学。
　　“方老师——！方老师——！”他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屋内三人齐齐看向他。
　　发现屋内还有其他人，颜学瞬间有些局促，生怕自己的冒失唐突了方习，他喘匀了气，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听说方老师受了伤……我作为同事，过来看一看……”
　　陶医生表情平静：“你来晚了。”
　　颜学的脸唰地白了：“什……什么意思……”
　　陶医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诊所要午休了。”
　　颜学：“那方老师人呢？！”
　　安乐看不下去了：“陶医生，别贫了！颜老师，方老师在这儿呢。”
　　颜学顺着安乐指的方向看去，安乐拉开了身后那张遮挡的帘子，露出躺在里面休息床上的方习。
　　方习身上的碎花长裙被撕开了一小半，腰间系着一件长衫，勉强盖住膝盖。脚上的高跟鞋鞋跟断了，歪歪地躺在地上。脸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颜学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快步上前，想伸手去扶他，又碍于身份和性别，指尖停在半空，犹豫着收了回来。
　　“方老师……你、你没事吧？”
　　方习抬起头，看到是他，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脚崴了一下。陶医生说至少得卧床休息一个礼拜……可能要麻烦颜老师帮我跟学校请个假了。”
　　陶医生瞅了瞅两人，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嘀咕了一声：“得，我这是诊所还是民政局呐。”
　　安乐看他们两人气氛微妙，识趣地拉着小鱼悄悄离开了。陶医生也趁机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颜学和方习两个人。
　　方习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左脚刚一落地，便疼得眉头一皱，整个人重心不稳，朝旁边歪了一下。
　　颜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掌心贴在他的腰肢上，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片柔软的温热。
　　“方老师，你都伤成这样了！”颜学的声音有些急，“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方习愣了一瞬，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颜学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他的倒影。那目光真挚、直接，带着毫不遮掩的关切。
　　方习眼神闪了闪，不自觉地偏开了头，声音也低了几分：“谢……谢谢。不用了……”
　　他扶着墙，试图站稳，弯腰去捡那两只断了跟的高跟鞋。颜学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几步上前，半蹲下身，将方习背了起来。
　　方习一声惊呼，整个人趴在方习后背上都僵住了。
　　“颜、颜老师？！”
　　“大家都是同事，”颜学的语气不容拒绝，“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方老师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的伤要是再严重了，也耽误你上课。”
　　方习趴在他的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麻烦你了。”
　　颜学的耳根悄悄红了，他没有回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不麻烦。”
　　他们在外面走着，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另一条路上，安乐和小鱼并肩走着。
　　晚风很轻，吹动两人的衣角。
　　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安乐：“谢……谢谢……”
　　小鱼：“抱歉。”
　　两人同时愣住，对视了一眼。
　　安乐看向小鱼：“为什么要道歉？”
　　小鱼垂下眼帘：“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那些人指指点点。你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反而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
　　安乐听了，忽然笑了：“害，你说这事啊。放心，那帮伧夫就爱这样，有时候一条狗路过他们身边，都要被他们蛐蛐半天。”
　　他看着小鱼，语气放柔了一些：“你很好，不用受那些流言蜚语的影响。”
　　小鱼还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晚风拂过他的发梢，露出他低垂的眉眼。
　　过了一会，安乐忽然开口说道：“我之前在桃花村出过一场很严重的交通事故。因为岛上医疗条件有限，我的朋友就带我去了大地方治病。后来回来了，因为车祸后遗症变了很多，就有人说我不是去治病了，是被包养了，被抛弃了，没钱了才回来的。那些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慢慢也就习惯了。还有比我这更惨的呢，我这算啥。”
　　小鱼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
　　“痛苦从来不是用来比较的。不是别人比你更痛苦，你的痛苦就不存在。”
　　安乐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话。
　　原来他的痛苦也是可以被正视的存在，不是有人比他更痛苦，他就没资格喊疼。
　　他愣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鱼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几次，像是想抬起，又克制地留在原地。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此刻只有安乐一个人，微微皱起的眉间，是心疼，是在乎，是某种比言语更沉重的东西。
　　终于，他还是抬起了手。
　　温热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轻轻抹掉了安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泪。
　　安乐所有的表情，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他那双眼睛里。
　　那一瞬间，安乐感觉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嘈杂、嘲讽、委屈，都在他的指尖下消融。他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脆弱，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以后，”小鱼的声音很轻，像一枚羽毛落在湖面上，“我都会在。”
　　湖面瞬间荡开了层层涟漪。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是落日神明见证下，一个许下的、永恒的誓言。
　　海水慢慢涨潮，金灿灿的海边慢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至此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安乐站在浴室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小鱼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低垂着头，看起来无辜又惹人怜爱。
　　“对不起，又要给你添麻烦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为难。
　　安乐撇开头，耳朵尖都红了：“等一下——我还没同意呢！”
　　因为小鱼受伤，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件事情——洗澡。
　　可小鱼伤到的，又偏偏是胳膊！！！
　　而且这伤还是为了救他……
　　于情于理，安乐都不能不管，可孤女寡男的，他……他……他……
　　越想安乐脸上的红色就深一个度。
　　赵小宝抱着零食袋从旁边走过，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呀，哥哥，你是要熟了吗？”
　　“臭小孩！你给我闭嘴！”安乐恼羞成怒，几乎像个开水。
　　小鱼忽然站起来，走过来：“没关系，只是伤到了胳膊，不碍事的。”
　　他说着就要自己走进浴室，但经过安乐身边时，脚下一个不稳，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他扶住额头，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小鱼！”安乐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知道就带你去大医院检查了！”
　　小鱼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有点。不过没关系，这点伤，不用麻烦你的。”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仍扯出一个笑：“可能刚才走得快了……缓一下就好。”
　　那张本就精致得不像话的脸，此刻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眉眼微微低垂，易碎的神性展现的淋漓尽致，直让人不敢触碰。
　　安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将他的胳膊扶得更稳了些：“怪我……是我的问题。我、我来帮你洗吧。不许乱动啊！”
　　说着，他搀扶着小鱼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小宝坐在沙发上，嘎吱嘎吱地嚼着薯片，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小弧度。
　　“啧啧，”他小声嘀咕，“看来装可怜这一招，果然更容易得到同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