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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有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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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徘徊于海天交界处,周围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悬崖下的礁石。
这座古堡建在悬崖之上,花园内,宋文在仆人的搀扶下,一步步的走着。他望着前方,之前从他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整片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着,可他脚步不稳,身子大半都依靠着仆人才支撑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地走路了,当双脚踩在地上时,他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看着自己的双腿,左右搀扶他的仆人,不停在耳畔响起的海鸥、海浪的声音,处处都是无形的禁锢。
走着走着,他忽然顿住脚步。
不远处有一片树林,看起来与花园内别的花草不同,似乎未经园艺修剪,树木看起来高矮参差不齐。
可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片林子莫名眼熟。
他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仆人立刻跟上,却不动声色地引着他转向另一边。
宋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那边,不能去吗?”
仆人道:“抱歉,宋先生,那片林子是明小姐的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宋文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继续在仆人搀扶下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他大概摸清了花园的布局。
他停下脚步,有些疲惫的样子:“我有点累了,想坐下休息一会儿。”
仆人应声将他扶到花房内,让他坐在藤椅上。
坐了一会儿后,他微微缩了缩肩膀,对身边其中一个仆人道:“我……感觉有点冷,能麻烦你帮我拿条毯子吗?”
那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宋文又转向另一位仆人:“抱歉,我忽然……有点饿了,能不能帮我拿点吃的?”
仆人看了看他,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又虚弱,连起身都费劲,实在不像能闹出什么乱子的样子。
于是也点了点头:“您请稍等。”
两名仆人先后离开花房外。
宋文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攥紧椅子的扶手,咬牙撑着自己站起来。
拐杖就靠在旁边。他一把抓过来,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迈出第一步。
膝盖软得发颤,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费力,可他不能放弃。
起初他走得很慢,但渐渐地,穿越层层树林,前方的光,好像亮了些。
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跑。
穿过花园,越过喷泉,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光的方向冲去。
心脏在胸腔疯狂的跳动。
“宋先生!”
身后,仆人的惊呼声响起。
“宋先生您快停下!前面是悬崖!”
来不及了。
宋文没有回头。
他的步子似乎更快了些,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前未经打理的长发被风吹动,露出那双目视前方的眼前。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花草渐渐稀疏,石板小路变成了布满尖锐碎石的山坡。
“咔嚓!”一声。
拐杖不慎硌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猛地脱手飞出。
宋文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碎石坡上。膝盖和掌心瞬间被地上石块划开,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盯着前方的光亮。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往前爬。
碎石子划过皮肤嵌进皮肉,他毫不在乎。
“宋先生!您快停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下一瞬,光芒洒落.夕阳悬浮在海面之上,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天空。一望无际的海岸出现,他爬到了悬崖边。
蓝色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海风吹来,吹得周围树林的叶子哗哗作响。
他回过头。
仆人们已经追到了身后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惊恐地朝他伸出手,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宋文看着他们,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解脱的笑。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海风呼啸,吞没了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口型。
——“我想回家。”
然后,他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宋先生——!”
仆人的尖叫划破长空。
下一秒,那个身影已经坠入下方翻涌的浪涛中。
只听“扑通”一声。
浪花吞没了一切。
世界瞬间归于死寂。
飞鸟掠过天际,远远地,好像有孩童的嬉笑声从某个方向飘来。
宋文努力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眼前白蒙蒙的一片才渐渐褪去显现出清晰的形状。
淡蓝色的天花板,中间画着许多白色的云朵,四面的墙壁上绘着鲜花、绿叶、小房子,还有可爱的卡通小动物。
一看就是一间充满童趣的儿童房。
宋文撑着额头,慢慢坐起来,脑子里像灌了铅,沉重、隐隐作痛。
“……这是哪儿?我……又是谁?”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一个极其好看的女子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一头漂亮的卷发垂在肩侧,手上端着一碗药。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天上的谪仙。
宇文宴看到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醒了?”
但下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宋文眼神里的迷茫,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宋文皱着眉,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带着戒备:“你是谁?你认识我?”
宇文宴看着他,像是早有预料,但指尖仍控不住地微微收紧。
他笑了一下,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道:“我叫文宴,算是你的……朋友。”
“朋友?”
宋文狐疑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抬起头重新打量他,“既然是朋友,那你一定认识我。我是谁?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宇文宴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
“你叫安乐。是个孤儿,一直住在桃花村里,经营着一家花店。不久前你出了车祸……”他顿了顿,“没想到会让你失去记忆。”
“安……乐……”
宋文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叫安乐?”
他望向宇文宴,像是在求证。
宇文宴顿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下了头。
“是。”
宋文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我对自己的名字都没印象,你说的那些……我也什么都不记得。我这是出了多严重的车祸啊?”
他下意识想换个姿势,腰刚一用力,后背猛地窜上一阵剧痛。
“嘶——!疼疼疼疼疼——!”
宇文宴立刻上前扶住他,另一只手在他腰后把枕头垫好。
“小心别动!你后背也受了伤。”
他扶着他慢慢靠回枕头上,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
宋文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现在我信了,你确实是我的朋友。”
宇文宴手一顿,猛地抬头。
“你对我这么细心,”宋文语气随意,“不是家人,就只能是朋友了。抱歉啊,不记得你了,也不记得我们之前怎么相处的了。我车祸这段时间……你应该没少照顾我吧,文宴。”
最后两个字轻轻落下来。
宇文宴手指微微发颤,勺子里的药汁晃了一下。
宋文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微小的停顿:“怎么了?我叫错了吗?”
他分明记得自己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宇文宴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朝他笑了笑:“没、没错。只是……只是太久没听到了……有点恍惚。”
“太久?”宋文疑惑,“我这是昏迷了多久,叫个名字都能让你恍惚。”
“你昏迷了半个月。”
宋文瞪大眼睛,下意识就想坐起来,被宇文宴一把按住。
“半个月?!那我的花店怎么办?岂不是没有收入了!”
宇文宴看着他那副急得几乎要跳起来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想笑,他还以为他会先问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结果他惦记的是花店的营业额。
“放心,”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一直都在帮你打理着。”
宋文这才稍稍安下心,但腰刚往下一塌,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温热不受控制的暖流,正在他的身下缓慢洇开。
他脸色一白,是茫然、惊愕。
“这是……”
宇文宴马上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你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宋文的声音在发抖:“……什……什么……”
“这次车祸,你的下半身受了很严重的伤,会影响到一些生理功能。”宇文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就是说……”
“说……什么……”
“失禁。”
房间一瞬安静了下来。
宋文的嘴唇翁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在……说什么?”
“安乐,你听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现在的医学很发达,我们可以慢慢治疗……”
“出去。”
宇文宴愣住了。
宋文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说出去——!”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宇文宴本想再说什么,却看到了宋文脸上滑落的泪水和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前一刻,宇文宴回了一下头。
宋文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宇文宴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慢慢走到走廊的栏杆处,从这里望下去,整个桃花村的景象尽收眼底。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有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来。
很安静,很祥和。
半个月前,宋文从那座高崖上跳进了大海。
那天他正好留在庄园没走,从仆人那得知了这个消息,等他赶到海边时,只看到了平静汹涌的海面。
他命人找了很久。
最后在一处偏僻的礁石上,找到了满身是血的宋文。
他倒在石缝间,半边身子泡在海水里,嘴唇青紫,像个死人。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点。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是这样满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他命人秘密把宋文带走了。而皇甫明似乎是被家族事务缠身,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说宋文掉进海里再也没找到,加上那片海域曾有鲨鱼出没的传闻,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认定,宋文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宇文家的私人医生诊断,宋文在海里泡了太久,头部和后背撞击了太多礁石,伤势严重。就算能醒过来,也极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而最最幸运的情况,是他能醒过来,智力无损,活动正常,但是会失去所有的记忆。
宇文宴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忘掉那些痛苦,在某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个小岛,叫桃花村。是他年轻时候随手投资的一个度假区,几乎已经被他遗忘了。
找到了居住的地方,还要换个身份。
孤儿,花店店主,桃花村土生土长。不会有人起疑,就算以后有人怀疑宋文的死亡有鬼,也不会找到他了。
宇文宴知道他不是宋洛洛。他和皇甫明一样,深爱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是他仍自私地希望,同样拥有这张脸的人,可以得到幸福。
夜深了。
宇文宴端着重新热过的晚饭,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安乐……吃饭了。”
声音落下,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走廊里的灯昏黄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心想也许还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今天才刚醒来,就面对了那样的事,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那么快接受。
他准备转身离开。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文宴。”
宇文宴一怔。
“……进来吧。”
宇文宴推开了门,缓缓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进来。
宋文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宇文宴就站在门口,静静等候,空气安静了很久。
直到他听见宋文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
“……有纸尿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