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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讹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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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丹枫迎秋,余霞成绮。
秋风卷着红叶簌簌飘荡,残阳斜照在京城闹市,将檐角瓦片与摊贩的布棚也一并染成金黄。一片红黄的闹市中,货郎摇鼓、小贩叫卖,俨然一幅喧嚣热闹的市井画卷。
须臾,一辆沉木青帷的马车缓缓从闹市经过,喧嚣的人群瞬间噤了声,百姓们纷纷避让到两侧,不敢多言多视。
可当马车临近时,一个姑娘却突然被人推到车前,车夫虽然及时拉马,但她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下,捂着左腿,神情痛苦难耐,似是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虽然那马车离她足足还有一拃的距离。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只比她大了两三岁的男子流畅的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这男子站在姑娘身边,煽风点火的对马车旁的人喊道:“你们有钱就能肆意撞人了吗!我表妹的左腿要是瘸了残了,后半生该怎么办!”
马车旁的随从从惟走上前,见那姑娘裤脚完好,便知这二人八成是讹钱敲诈的刁民,从惟刚想戳穿,但当目光触及到那姑娘的面庞时,饶是见惯了京城美人的他,也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这姑娘虽带着面纱,但光凭那双眼,就能看出来她生的极好。那双杏眼清澈透亮,眼尾更是因为哭泣红了一片,似是被人捻揉过的桃花瓣。那姑娘的目光看向他时,也全是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怯意,半分不像是行惯了坑蒙拐骗的模样。
可姑娘旁的男子依旧不依不饶地纠缠着,那男子又强调她的表妹云姌小腿受伤,让他们索赔银两。
从惟略皱下眉,他回过头向车夫使了个眼色,只见车夫忽的又鞭了下马,那马蹄向前猛扑了过来,云姌一惊,向后连挪了几步。
云姌的小腿也随着活动露出了半截,那双小腿不仅活动自如,而且细嫩白皙,半点伤痕也无。
从惟看着她的小腿,悠悠道:“姑娘,这可怎么解释?”
云姌忙捂住腿,声音更加畏怯:“我,我也不想…”
一旁的阿长接过话:“刚才我表妹强撑着动了一下,你怎能轻易判断她无事?而且表面暂时看不出来,不代表她内里没有受损,”阿长循循善诱问道云姌,“表妹,你刚才动那一下是不是很疼?”
阿长用力扯了下云姌的衣袖,慌乱间,云姌只得顺着阿长的话语点了点头。
这不怪她,只是阿长去年救过她的命,这一年里二人相依为命,云姌只能相信他不会害了自己。
可云姌的举措,却引来从惟一声轻笑。
他居高临下看着云姌:“姑娘可知道,讹诈冲撞官府车架,按律是要杖二十的。”
话音落下,马车旁的一个小随从走到从惟耳边,轻声道:“首辅说现在天色已晚,还有要事,不要在这里多耽搁。”
从惟点了下头,他又看向云姌,加快了语速:“这样吧,我们府中有京城最好的医女,姑娘何不到我们府中去看看,若是真的受伤,那自然会给姑娘好好诊治,若是没有,那我们只能将姑娘送到官府了。”
云姌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似乎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她声音细弱:“…大人,我只是想讨口饭吃。”
阿长依旧据理力争,他把云姌护到身后,说道:“去你们府中?谁知道你们会对我表妹做出什么事?”
“那你的意思是想让姑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查看伤势,毁了她的清誉?”从惟不欲拖沓,语气说一不二,“来人,回府里再抬一辆轿子过来,送这姑娘去府里看伤。”
马车前的随从上前扶起云姌,阿长刚想要跟上,却被云姌拦住,她眼眶通红,但依旧说道:“阿长哥,我自己去便可,你不要被我牵连了。”
云姌不舍的看着阿长,像说着遗言般嘱托到阿长,“阿长哥…往后你多保重。”
随从很快把云姌带走了,但阿长依旧紧紧盯着她,想借机上前,云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可那辆华贵的马车却缓缓驶过,将二人阻隔了开来。
马车走过后,任凭云姌怎么在熙攘的人群中张望,也再也看不到阿长了。
这让她有些心慌,这是她今年第一次离开阿长。周围百姓目光像看笑话一样觑着她,随从也拽着她的手腕生疼,她怕的嘴唇发颤,怕自己此时不管说什么,也都会被当成狡辩。
不一会,又一个轿子停在云姌面前,随从们把她塞了进去,送到了府内一处院子里,医女很快前来,撩开她小腿上的衣物。
医女扫了一眼她连淤青都没有的小腿,上下按揉了两下,眉头微蹙,但还算友善的问道:“姑娘这腿上也没伤呀,为何从惟会让我来给你看病?”
云姌见医女语气还算友善,她犹豫了一下,试着说道:“我……其实没有受伤。是我在街上讹钱,谎称受伤,被他们带进来了,姐姐,我会不会被罚…”
医女叹了口气,“医者讲究实事求是,我也不能替你谎报,这样,你趴在床上,我给你看看别的地方还有没有伤势吧。”
云姌照做后,医女的手滑过她细嫩的肌肤,每每按过一处,她的肩背便也紧跟着一颤。
只是细细检查下来,依旧寻不到半点伤痕也寻不到。
医女刚检查完,整理好云姌的衣物,从惟便敲门进入。医女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从惟,我为她检查了,这姑娘身体并无大碍。”
从惟点了点头,走上前,垂眸看着云姌:“你可还有什么想狡辩的?”
云姌紧张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她只能抽噎着说道:“大人,我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还不想死。”
医女看着云姌,见她秋波盈水,泪珠将落未落,心底掠过一丝怜惜,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惟闻言,也看向云姌,扫了眼她瘦若无骨的身形。
二十板下去,怕是这姑娘真的要香消玉殒了。
从惟也并非绝情之人,顿了顿,说道:“做错了事便是要罚的,姑娘若是知错,我可以知会一声相爷,但相爷肯不肯宽恕,也全凭姑娘造化了。”
“真的吗?”云姌含着泪光的眼睛升起几分期望,见从惟微微颔首,紧绷了许久的她终于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声音轻软:“谢谢您。”
从惟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医女也安慰道她:“姑娘放心,李首辅知道后,这事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
云姌试探道:“李首辅…可是李鹤青?”
见医女点头,云姌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云姌想过这里的相爷是哪位高官显贵,却没想过是那位传说中的李首辅,李鹤青。
云姌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毕竟天下谁人不知李鹤青年纪轻轻便官居首辅,执掌中枢,天下庶务皆由他一手定夺。
而且话本里也常讲,李鹤青性情冷淡,杀伐果决。两年前宫中变乱,他孤身入宫护驾,不顾内侍求情,亲手斩杀了作乱的王提督一党,连眼都没眨一下。
如今自己做了这等事,他又怎肯轻易放过自己。
见云姌脸色又有些泛白,医女又说道:“姑娘放心,李首辅不像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你既已知错,他未必会重罚于你。”
——
夜晚,昏黄的月光透过木窗,照在了李鹤青所在的退思堂。
李鹤青坐在案前,只见案上放着一席画卷,画卷里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的脸颊粉圆可爱,脖颈上有个梅花般的胎记,画中的她正歪着头,冲着画外人笑。
直到书房的门被人推开,李鹤青才微抬眼睫,看向走进书房的从惟。
从惟跪地请罪道:“属下听闻京畿没有相爷所寻之人,让相爷空走一遭,是属下失职。”
今日李鹤青外出,便是为了寻妹。而京畿新迁来的人家中有和李鹤青妹妹相似之人,是从惟查探到的。
几年前从惟刚入府时,便知相爷一直在寻找失散的妹妹,这些年也频频让他去寻找有关妹妹的线索,哪怕找来的线索只有三分可信,相爷也要查得清清楚楚、确认毫无关联才肯罢休。
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所有线索与期冀全像今日这一趟一样落空了。
李鹤青凝视他片刻,只是说道:“起来吧。”
从惟起身,但姿态依旧恭敬。他顿了顿,又说道:“相爷,方才从市井领回来的那姑娘身上并无伤势,不知相爷想将她如何发落?”
李鹤青毫不在意道:“既然坐实了冲撞,那便领去官府。下次这样的事你直接决定,无需找我过问。”
从惟没再说话,但李鹤青顿了顿,又道:“对了,这些日子你挑选些容貌姣好,身世微寒的姑娘送入府中。不过记得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从惟一愣,首辅向来不近女色,怎么起了兴致选女娘入府,但他不敢妄加揣测,低头应下后,见李鹤青再无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独坐在书房的李鹤青垂眸,目光又回到那画卷里笑靥如花的妹妹上。
他的妹妹已经不见七年了,无论如何找寻,也杳无音讯,不知行踪。
李鹤青的视线落在妹妹脖颈胎记的旁边,那里挂着他十岁时为她从老僧那里求来的长命锁,也不知这锁是否真的如老僧所言,能保她一生平安无虞。
半晌,他又抬起指尖,轻抚过画卷,但也只是微微悬停,并未触碰到那柔嫩的脸颊,似是因已深夜,怕惊扰了画中之人。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将他寂然的影子映在了空墙之上。
他默念道,
妹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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