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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圃 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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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出观水,苍茫云海间。
文遥望向夜空中那片无垠的海,衣袂翻飞,身形却如墨团入水般散开,在虚空中浮动、缠绕,最后缓缓汇聚成文鳐鱼。
传说,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见则天下大穰。
只要它出现,就预示着“天下大穰”,如天地间流动的福祉,将丰收的预言藏在羽翼与鳞光中。它夜间从西海起飞,掠过星河与浪潮,渔民见其群游,便知渔汛将至;农人见其掠空,便懂今年粮仓将满。如一封来自山海的信,告诉世人:“此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过如今的文鳐,就只剩下他了。
“拜别先生。”
文遥朝寥云虚虚一点,便转身向槐江山飞去。明月在他身上投下柔软的薄纱,鳞片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鳍如丝绸般展开,雪翅初展,剖开云雾带起的微风化作细碎的光,气流卷起细浪,托着他轻盈地穿梭在云海间。
桃树下,花瓣从枝头滑落,最终归于尘土。
寥云仰望着远去的文遥,直到他消失在天际,才低头将文遥用过的茶杯拿起,放在掌心轻轻转动,听着杯沿与指尖的摩擦声,最终将唇拓印在杯口那淡淡的水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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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器山以西三百二十里处,帝之平圃槐江山。
——咻!一股劲风朝文遥袭来,文遥似乎早有预料,往侧一摆尾!掀起的风化作透明的波甩去,与风堪堪抵消。
可霎那间四面八方的扇来风刃立马将他团团围住!不给任何活路。
文遥轻叹一声,羽翼舒张,从容优雅地侧身翻转,顷刻便迸发出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将每一股风包裹,削去风刃的力道,将其化为乌有。
“英招。”文遥无奈道。
云海寂静。
片刻后,一只马身人面,虎文鸟翼的神兽飞至文遥面前,那神兽的人脸长得英气,面庞棱角分明,眉眼如锋,鬓若刀裁。一开口却是脆生生的,似玉石相击:“小小文鳐,竟敢擅闯平圃!该当何罪?!”
文遥盯着英招,诚恳道:“在下特来赴英招上神之约,望乞恕罪。”
英招直愣愣地看着文遥,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提还好,一提起……
“约?!你还记得你有约啊?!你知道你晾了我多少年吗!!”英招气得羽毛都竖起来了。
“……百年?”
“整整一百二十年!”英招尾巴用力甩动,气得快抽出火星子了。
“真是罪该万——”文遥愧疚道。
“不许说那个字!不许死。”英招打断。
“…… 那我走?”
“你还有没有良心?!约都没赴就走了?”英招气得翅膀快抡出飓风了。
“那……那我当如何?”文遥小心翼翼道。
英招围着文遥迅速转了一圈,面色不见缓和:“你这百年养伤怎么没效果啊?不过不碍事,来和我再赛!再不济和我飞几圈,‘赴约’留到下次用!自上次与你比完之后,就再没那么痛快地飞过。”
“英招上神徇于四海,怎么会找不到一个让你畅快比一场的?”文遥引英招落下,在地上化为了人形。
英招抖了抖翅膀,“我徇四海,也未见过一条鱼能夜飞千里,气都不带喘。”
“话说‘无’呢?”文遥环视四周,日出将至,清晨云气如纱,缠绕着天帝遗落的“平圃”。丘时水从青石罅隙间渗出,化作瑶溪,潺潺流过遍地琅玕,碎光里藏着千年未散的灵气,却不见生灵。
“在那边。”英招朝瑶水流向示意:“……来找他是为了赤岭吧。你现在这情况可说不上好,到底是内丹碎了,离开了西海会如何,你自己清楚。”
“嗯。那便就此别过了。”文遥朝瑶池方向走去,往后摆了摆手。
英招朝背影吼道:“喂!小文鳐,你这可就欠我两场了!”
“那是自然,他日必将奉陪。”
文遥身影渐渐在雾里模糊。
英招喃喃道:“可别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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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有瑶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传闻这位天神是女娲创造的第一个生灵,但人们只知道“有天神焉”,却从未有人赐名,只以“瑶水之神”“八足二首之神”代指。
但它却不在乎称谓,自得其乐道:“既无名字,那我便是‘无’。”
身为天神,却长着八足二首,“偶数也,阴之属也”,而凡人皆认为“天之神气阳而数奇”。天神应当是“奇数”!怎么能长得像它那样?于是,它成为自诞生之日起就被质疑“是否配称天神”的神——不像神,更像妖。它根本不配称“天神”,不过是魍魉之类。
它也不在乎纷说,只是极其纯粹地看守着瑶水,以及——预告兵灾。身为凶兆之神,出现的地方,必有兵祸。“见则其邑有兵”,它并非战争的发动者,不是因果,仅仅是征兆本身。凡它所经之地,城墙崩裂,碎石飞溅。血色铺满大地,浸染苍穹,最终流淌蜿蜒成腐臭的溪。
它立于焦土之上,静默地俯瞰一切。
而在瑶水边,它立于菜土之上,严肃地俯瞰一切。
“黄瓜蔫软没精神,怕是浇水少几分。”右边的牛头道。
“定是施肥多烧根!”左边的牛头。
“许是遮阴少光温?”中间的文遥。
“!”三个脑袋面面相觑。
文遥向面前的天神行礼道:“无,此次拜访多有叨扰。”
无名天神看着文遥,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向瑶池。那平静的水面中央突然泛起波纹,随后水波一层接一层摊开,当覆盖整个瑶池时,一只七星埙从中缓缓浮出水面,立于虚空。它整体呈饱满梨状轮廓,曲线流畅自然,但通体却是深邃的黑,仿佛万物的光泽都被它吞噬殆尽,只余下那块凝固的暗。
“你已经准备好了。”‘无’肯定道。
“承蒙相助。”文遥望向瑶池,一抬手,那埙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缓缓飞入掌心,可就在它触碰掌心的瞬间,文遥的手仿佛被狠狠碾过般地不住颤抖,修长如玉的指间隐约现出半透明的鳍膜,绯红眼尾浮现出点点鳞片,泛着幽光。
“……别太勉强。”这位凶兆之神担忧地注视着祥瑞之鱼,“此物与你相性相悖,当心适得其反。”
文遥没办法分神,唇齿间缓缓咀嚼出晦涩的古语。埙慢慢于掌心悬空,在四周浮现出一条条金色符文,交织缠绕成一个繁复的阵。
——嗡!埙在阵法间嗡鸣,霎时间符文亮起!飞快没入那暗黑的埙中……
埙四周空气立刻泛起涟漪,而中心的埙表面缓缓显露出太极阴阳鱼纹,纹路细如蚕丝织就的锦缎,流畅的线条在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而后,那只七星埙稳稳落于掌心,一切归于平静。
见大功告成,‘无’如释重负。
“在下要事在身,便告辞了。”埙化作一段金丝缠绕在文遥的手腕上,最终隐去。
‘无’见文遥行礼作别,连忙拦住去路,右边的牛头道:“且慢!你算是替我了结这桩劫,没什么东西好感谢的,带些菜走吧。”左边的牛头道:“都是自家种的,放心吃!”
两个牛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文遥,真诚的眼神里全是对自己种的蔬菜的自信。仿佛如果文遥拒绝接受,那么这位无名天神将会对文遥糟糕的品味和浅薄的见识感到惋惜,谴责的目光将会让文遥无地自容,更别说那是两对目光……
但……放,放心?文遥望着那一片堪称平圃之耻的菜地。
要知道,在天帝遗落的平圃这种灵气馥郁的地方,随便撒把草籽都能长成外面千金难求的灵株,更别说在瑶池边这种风水宝地。
但可能是“凶兆之神”的名号在发力,经他种植的蔬菜瓜果无一不是枯藤半死叶焦黄,瓜小形歪挂瘦秧。满地残枝无硕果,一园萧瑟尽凄凉!整个菜园似乎笼罩着一团看不见的黑色怨气,来自逝去的蔬果。
蜜蜂飞过菜园上空都得变成苍蝇。
曾经英招问过‘无’:“你种菜都这么失败了,怎么有脸继续祸害苍生?”‘无’一副过来神的样子叹气道:“你懂个屁。你这种可以四处乱飞的家伙,是不会理解离开这里就会有战争发生的可怜牛培养的一点爱好……”“那也可以培养其他爱好啊!”英招轻轻碰了碰茎秆细得像火柴棍一样的油菜,惊恐地看着它在指尖化成了灰。“和你说不清楚,就好这口。”无视英招的凶兆之神,哞地一声就去犁地了。
而现在,文遥在‘无’热情的帮助下挑挑拣拣,最终背着一箩筐相对良好的烂菜叶子绝望地回到泰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