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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臣之心,已许一人 ...

  •   清珵将军与临珏将军大婚不过三月,京城的茶楼里又添了新谈资。不是边关战事,不是朝堂风云,是一件顶顶有趣的事——那些世家小姐们,还惦记着清珵将军呢。
      照理说,人家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但凡有些眼色,也该歇了心思。可偏偏就有人不死心。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茶楼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清珵将军府那么大,总不能只住一位夫人吧?将军日理万机,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临珏将军是武将,常年在外征战,哪能时时陪在身旁?
      将军府的门槛高,可架不住有人天天递帖子。先是那几家与顾家沾亲带故的,说什么“表妹想去将军府住几日,陪陪新嫂嫂”。沈兰因不好拒绝,便应了。表妹来了三日,顾长离只在前厅露了一面,说了句“表妹好”,便回了书房。表妹待了三天,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悻悻而归。
      这事传出去,旁人只当是表妹没福气。可架不住前仆后继。
      隔了几日,又有一位“姨母家的侄女”递了帖子。沈兰因看着那张写得端端正正的拜帖,叹了口气。顾长离坐在旁边看书,头都没抬:“又有人要来?”沈兰因嗯了一声。“住几天?”沈兰因翻了翻帖子:“说是三日。”顾长离翻了一页书:“给她安排西跨院,离正院远些。”沈兰因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怕?”顾长离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怕,是嫌烦。”沈兰因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翘着。她忽然觉得,这门亲事,嫁得值。
      西跨院住了一屋子莺莺燕燕,沈兰因每日去请安问好,被一群姑娘围在中间,这个说“嫂嫂这件衣裳真好看”,那个说“嫂嫂用的什么脂粉”,七嘴八舌,吵得她脑仁疼。她不好发作,便笑着应酬。
      到了第三日,那群姑娘终于走了,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顾长离从书房出来,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辛苦了。”沈兰因摆摆手:“不辛苦,就是有点吵。”他想了想:“以后再有帖子,就说我不在。”沈兰因问他:“万一人家问你去哪了……”他看了她一眼:“就说,在夫人房里。”
      沈兰因的脸红了,他没有再说话。
      消息传到朝堂上,御史们坐不住了。有一位姓王的御史,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他上了一道折子,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大意是——清珵将军乃国之栋梁,府中只有一妻,于礼不合。当纳妾以广后嗣。
      承安帝看着那道折子,又看了看站在武将队列里面无表情的顾长离,想笑又不好笑。他把折子放下,轻咳一声:“顾爱卿,王御史的折子,你可看见了?”顾长离出列,声音很平:“臣看见了。”承安帝问他有何话说。他沉默了片刻:“臣家事,不劳御史操心。”殿中安静了一瞬。
      王御史的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什么,承安帝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朝会散了。百官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王御史走在前头,气哼哼的,嘴里念叨着“有辱斯文”。后面的人小声议论:“清珵将军这样,怕是要被天下人议论。”旁边的人接话:“议论什么?人家夫妻恩爱,碍着谁了?”前面的人摇头:“你个单身汉,你不懂,这不是恩爱不恩爱的事,是规矩。”后面的人嗤了一声:“规矩是人定的,也得讲理。”几人争了几句,不欢而散。
      消息传回将军府,沈兰因正在院子里练剑。青竹把王御史的折子内容学了一遍,她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纳妾?”她收了剑,看向坐在廊下看书的顾长离。他抬起头,看着她:“不用理他。”沈兰因把剑收进鞘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都督,王御史是不是跟你有仇?”
      顾长离:“……没有。”“那他怎么盯着你不放?”顾长离想了想:“大概是太闲了。”沈兰因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王御史一个人的意思。这是世道的意思。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女子不许嫉妒,不许阻拦,否则就是善妒,就是七出之条。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她拉了拉顾长离的衣袖:“都督,你会不会后悔只娶了我一个。”顾长离放下书,看着她:“不会。”声音很轻。沈兰因奇道:“为什么。”他看了她很久:“因为太多了,嫌吵。”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清珵将军府的门槛,快被人踏破了。有托人荐枕席的,有自己递帖子的,有拐弯抹角托亲戚的,有直接上门毛遂自荐的。管家每天接到的帖子,比奏折还多。青竹每天跑来跑去传话,腿都细了。
      沈兰因一开始还应付,后来索性把这事推给了顾长离。他倒是不慌不忙,让人把所有帖子收进一只箱子里,锁上,钥匙交给沈兰因。那些帖子,一封也没回。沈兰因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帖子,有些过意不去:“这样会不会得罪人。”顾长离看着她,声音很轻:“得罪了又如何?夫人高兴就好。”沈兰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笑了。她把那箱子钥匙收进袖中。
      这世间规矩很多,但她嫁的人,从不守规矩。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半个月后。
      那天顾长离下朝回来,神色比平时凝重了些。沈兰因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花壶走过去:“怎么了?”顾长离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容玉公主。”沈兰因愣了一下,她知道这位公主——先帝最小的女儿,承安帝的幼妹,封号容玉。出了名的任性妄为,看上了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当年追江逾白追得满京城风雨,把江逾白逼得见到她就绕道走。后来江逾白离京,她消停了一阵。
      没想到,又来了:“她怎么了?”顾长离的声音很平:“她要嫁给我。”沈兰因差点没站稳:“嫁给你?你不是已经娶了我吗?”顾长离看着她:“她说,她愿意做小。”沈兰因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堂堂公主,甘愿做小?说出去谁信?可她信。容玉公主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日春光明媚,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承安帝设赏花宴,百官携眷参加。沈兰因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顾长离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银灰革带,衬得整个人清冷出挑。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婉如玉,倒是把满园春色都比下去了。南景颂凑过来,用扇子遮着嘴,小声跟沈兰因咬耳朵:“兰因妹妹,你今日可要小心了。”沈兰因看他一眼:“怎么了?”南景颂朝远处努了努嘴:“那位,来了。”
      沈兰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女子走过来。那女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金袍,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坠着红宝石坠子,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比满园的牡丹还艳。
      她一路走过来,目光像装了磁石似的,直直地黏在一个人身上。不是承安帝,不是太子,是顾长离。她走过来的步子不急不慢,下巴微微抬着,那姿态,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在顾长离面前停下来,仰起脸,嘴角翘着,眼波流转,声音又软又糯:“清珵将军,好久不见。”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微微颔首。容玉公主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也不恼,笑盈盈地看着他:“将军今日气色真好。”顾长离还是没说话。
      沈兰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轻咳一声:“公主殿下。”容玉公主像是这才注意到她,目光移到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沈兰因?”沈兰因点头。容玉公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也不过如此”。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兰因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顾长离:“她好像对你很有兴趣。”顾长离眉头微皱:“没有。”沈兰因歪着头:“我觉得有。”顾长离低下头看着她:“你多虑了。”沈兰因笑了,没有再说。
      赏花宴后,容玉公主回宫,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躺在那张铺着金丝软枕的凤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宫娥在外面守夜,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小声问:“公主,是不是不舒服?”容玉公主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别吵”。
      她想的都是顾长离。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桃花眼,那微微抿着的薄唇,那疏离淡漠的气质。她从前追江逾白的时候,觉得江逾白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可今日一见顾长离,她忽然觉得江逾白也不过如此。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次日一早,容玉公主跑去御书房找承安帝。承安帝正在批折子,看见妹妹闯进来,放下朱笔,笑眯眯地看着她:“容儿怎么了?”容玉公主扑通一声跪下了:“皇兄,臣妹要嫁人!”承安帝愣了一下:“嫁谁?”容玉公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清珵将军,顾长离!”
      承安帝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案上那摞折子,最上面那封还是王御史的纳妾折子。他沉默了片刻:“容儿,清珵将军已经成亲了。”容玉公主点头:“我知道。”承安帝叹了口气:“你知道还要嫁。”容玉公主下巴一抬:“臣妹不介意做小。”承安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什么?做小?堂堂公主,给人做妾?
      容玉公主振振有词:“皇兄,臣妹是真心喜欢清珵将军。只要能和将军在一起,儿臣不在乎名分。”承安帝看着她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当年追江逾白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御书房里说“臣妹非江逾白不嫁”。后来江逾白走了,她哭了一场,转头又看上了顾长离。他叹了口气:“容儿,此事容皇兄想想。”容玉公主不依,非要他立刻答应。承安帝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皇兄考虑考虑,先回去。”容玉公主站起来,高高兴兴地走了。出了御书房,迎面碰上一个太监,她笑眯眯地问:“你说,本宫若是给清珵将军做妾,会不会委屈了?”太监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不敢回答。她也没等他回答,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走了。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君云澜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听完太监的禀报,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容玉要嫁顾长离?”太监跪在地上:“是,公主还说愿意做妾。”皇后沉默了片刻,放下剪刀,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消停呢?”旁边的嬷嬷小声说:“公主还小,不懂事。”皇后摇头:“不小了,也不懂什么是喜欢。就是见一个爱一个。”
      她看着窗外那盆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想起当年容玉公主追江逾白的时候也是这样,满京城地追,追得鸡飞狗跳。现在江逾白走了,她又盯上顾长离了。皇后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这事,本宫不管了。让她皇兄操心去。”嬷嬷应了一声。
      承安帝还真的开始考虑了。他坐在御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清珵将军是国之栋梁,皇恩正隆,把公主嫁过去,可以拉拢他。虽然他已经是太子的人了,但再添一层姻亲关系,总没有坏处。至于沈兰因,虽说是有功之臣,可毕竟只是个将军,公主是金枝玉叶,让她做正妻,公主做妾,于礼不合。也不是不行,只是得找个说法。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承安帝拗不过这个任性的妹妹,竟真的动了心思。容玉公主哭闹了三天,又是绝食,又是砸东西,闹得整个后宫不得安宁。承安帝心疼妹妹,也曾在御书房提了一句——“顾爱卿,容玉是朕的胞妹,金枝玉叶。她甘愿做小,是你的福气。至于临珏那孩子,朕会补偿她。”顾长离跪在御书房里,声音很平:“陛下,臣不愿。”承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何?”顾长离抬起头:“臣答应过夫人,此生不纳妾。”承安帝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容玉那孩子,朕拿她没办法。”顾长离没有说话。承安帝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朕再劝劝她。”
      容玉公主没有去将军府,她去了沈兰因常去的那家茶楼,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等沈兰因来。沈兰因果然来了。她是去听南景颂新话本的,一进门就看见楼上靠窗那个绯红色的身影。公主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发髻高高挽起,簪着赤金衔珠步摇,明艳张扬,不可一世。沈兰因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不去找麻烦,麻烦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容玉公主看见她,站了起来:“沈兰因。”沈兰因行了一礼:“臣妇见过公主殿下。”公主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沈兰因笑了笑:“公主说的是。臣妇蒲柳之姿,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公主哼了一声:“本宫要嫁给顾长离。”沈兰因看着她。“你若是识趣,就让出正妻之位。本宫可以让你做侧室,也可以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沈兰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容玉公主皱眉:“你笑什么?”沈兰因摇摇头:“公主,臣妇不卖丈夫。”公主的脸色变了,还想说什么。沈兰因已经转身走了。公主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消息传到顾长离耳朵里,是青竹说的。青竹添油加醋,把容玉公主怎么趾高气扬、沈兰因怎么不卑不亢、最后怎么潇洒转身,学了个十成十。顾长离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她说了什么?”青竹愣了一下,连忙把沈兰因那句“臣妇不卖丈夫”学了一遍。顾长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青竹看着公子那副表情,心想完了,公子这是要出手了。
      第二日早朝,顾长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上了一道折子。不是弹劾谁,不是请战,是一封家书。他站在金銮殿上,声音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臣与临珏将军成婚之时,曾许下誓言——此生,只此一妻,绝不纳妾。臣今日将此誓书于纸上,呈于陛下,告于天下。臣之家事,不劳诸位操心。臣之妻,不容他人欺辱。臣之心,已许一人。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绝不更改。”
      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道折子,看了很久,叹了口气:“顾爱卿,你这是何必?”顾长离叩首:“臣意已决。”承安帝沉默了片刻:“罢了。容玉那边,朕去说。”他没有再提赐婚的事。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楼里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山响,唾沫星子飞出三尺远:“各位,清珵将军,金殿跪求圣上,此生只娶一妻!”底下茶客鼓掌叫好,有人高喊:“清珵将军真丈夫也。”旁人笑他马后炮,他瞪眼:“怎么,我夸将军不行?”“行行行,你夸你夸。”
      容玉公主听到消息,砸了一屋子东西。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她凭什么?本宫哪里比不上那个沈兰因?”没有人敢回答。她闹了很久,累了,坐在一片狼藉中,忽然哭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不甘,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有权也抢不到的人。承安帝没有怪顾长离,只是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太监说:“容玉这孩子,也该长大了。”太监不敢接话。
      顾长离没有把那道折子只呈给皇上,他让人抄了许多份,贴在了京城最热闹的几个地方——朱雀街的告示栏,茶楼门口的柱子上,甚至南景颂常去的那家书铺门口。一时间,满城哗然。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议论纷纷。“清珵将军这是……当众发誓不纳妾?”“这可比话本还精彩!”“那位临珏将军,真是好福气。”“有什么好的?将军这样的人,三妻四妾不是应该的吗?人家公主都愿意做小,他倒好,偏不要。”“你懂什么?这叫专情。”“专情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旁边的人笑了。吵归吵,可是没有人不羡慕。
      沈兰因也看到了那张告示,她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顾长离站在她旁边:“满意吗?”沈兰因摇摇头:“不满意。”顾长离看着她。她笑了:“你应该再加一句——‘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顾长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在笑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下次。”沈兰因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脸红,只是把手握紧了些。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清珵将军和临珏将军吗?”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并肩走过朱雀街,身后是那张写着誓言的告示。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像在鼓掌。这件事后,京城里再也没人提纳妾的事了。不是不敢,是知道提了也没用。那位清珵将军,不纳妾。不是说说而已。
      茶楼里,说书先生还在讲。说到清珵将军金殿跪求圣上此生只娶一妻,此生不负时,茶客们纷纷叫好。有人问:“那容玉公主呢?”说书先生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公主?公主自然是另觅良缘了。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非吊在一棵树上?”茶客们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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