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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冷将军追妻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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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景颂的话本终于完结了。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茶楼老板差点没把算盘珠子拨飞。他连夜让人加印了五百册,又让说书先生把最后一段练了整整三遍,天亮之前还对着镜子比划手势,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开讲那日,天还没亮透,茶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车路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差点把草靶子怼进旁边卖脂粉的娘子怀里。娘子一声尖叫,老翁连声道歉,队伍里有人笑出声来,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怕一不留神,位置被人挤了。
茶楼里座无虚席,连楼梯上都坐满了人。小二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头上的汗珠比茶汤还亮。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嘴角快咧到耳根,手指噼里啪啦打算盘,算着今日进账,觉得这月的利钱能翻三番。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安静。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宝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往台上一站,精神抖擞,像新郎官似的。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底下那些翘首以盼的脸,声音洪亮:“诸位,老夫今日不讲别的,只讲——《冷将军追妻记》大结局!”
底下掌声雷动,有人激动得把茶盏都碰翻了。
说书先生徐徐道来:“话说那慕大将军与祝小参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喜结连理。洞房花烛夜,红罗帐内,春宵一刻——”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底下姑娘们纷纷红了脸,公子们则竖起耳朵。他话锋一转,笑眯眯的,“此处省略八百字,诸位自行想象。”
底下嘘声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扔花生,有人大喊“退钱”。说书先生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嘘声过去,才放下茶盏,一拍醒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那慕大将军,成亲之后,那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杀得了敌做得羹汤。祝小参军呢,依旧是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打架,该练兵练兵,夫妻二人,那叫一个举案齐眉,羡煞旁人。只是有一条——”他又顿了顿,压低声音,“慕大将军怕夫人。”
底下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肚子喊疼:“怕夫人!堂堂慕大将军,居然怕夫人!”说书先生等笑声平息,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诸位莫笑。怕夫人,那才是真英雄。”
掌声又起,这回比方才还热烈。
说书先生念了最后一段:“自此,慕大将军与祝小参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那柄照雪剑与衔霜剑,双剑合璧,天下无双。此正是——慕与祝兮,同修白首。寒来暑往,共赴此生。”他念完最后一句,将醒木重重一拍。
“全书完!”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叫好,有人把手里的帕子抛向空中。姑娘们红了眼眶,公子们拍红了巴掌。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不迭地招呼小二给每桌添茶:“今儿高兴,茶水半价!”
有人抹着眼泪说太好看了,话本能不能出个续集,写写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的儿女。旁边的人连忙附和,对对对,写写孩子,肯定有趣。说书先生捋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那得问南三少爷。老夫只管讲,不管写。”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正欲悄悄溜走的人。
南景颂已经站起来了,凳子都挪开了半尺,正猫着腰往人群外挤。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盯,他僵住了。干咳一声,直起身,把折扇啪地打开,摇了两下,故作潇洒:“那个,诸位,续集嘛——容我想想。”他笑着,挤出人群,溜了。
茶楼里笑声一片。南景颂出了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头顶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他想起那年破霄营的雪夜,想起顾长离站在红泥小火炉前说“晚来天欲雪”,想起沈兰因端着碗笑着说“真好吃”。那些画面,他写进了话本里。不是编的,是真的。他摇着扇子,走了。身后,茶楼里还在热闹。说书先生被围在中间,被人追问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的原型。他笑着摆手,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众人又笑。
楼上,一个靠窗的位置,有人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没有人注意他,只有窗外的风,把桌上的书页翻过了一页。书的封面上写着——《冷将军追妻记》。旁边还摞着几册,都是同一套。小二过来添茶,认出了他,惊喜地叫了声“江二公子”。
江逾白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下楼去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也是故事里的人。话本完结,世间又多了许多痴男怨女,也开始期待新的故事。
南景颂刚从茶楼后门溜出来,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打头的是茶楼掌柜的,胖墩墩的身子挤在最前面,笑得像朵花,手里还攥着一沓银票:“南三少爷!续集什么时候出?小人预订一千册!”
旁边一个书生挤上来,眼镜片厚得像酒盅底,手里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话本:“南公子,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成亲之后有没有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出场?您倒是给个话啊!”
后面一个姑娘红着脸,声音细细的:“南公子,能不能多写写慕大将军……就是,多写写他怕夫人的那些事……”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南景颂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折扇都忘了摇。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往下压了压:“诸位,诸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人群安静了些。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清了清嗓子:“续集嘛——肯定有的。但是,容我想想,容我酝酿酝酿,容我采采风。你们也知道,写话本这事,急不得。急了,写出来的东西不好看。不好看,你们不爱看。不爱看,我赚不着银子。赚不着银子,我就写不了下一本。写不了下一本,你们就没得看。没得看,你们又该催了。催了,我又该急了。急了,又写不好。写不好,你们又不爱看——”他顿了顿,“所以,为了你们有好看的话本看,为了我有银子赚,大家——等一等好不好?”有人笑了,有人还想说什么。
南景颂已经把折扇打开,摇了两下,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快了快了,年底之前,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远。
人群渐渐散了。茶楼掌柜的站在门口,手里那沓银票还没收回去,望着南景颂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年底?这才刚开春啊。”
话本完结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没有人知道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后,还有人说起那场十里红妆,那场双剑合璧。说起那年的青林山,那年的北境,那年的黄河,那年的雁门关。说起清珵将军,说起临珏将军,说起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那条路。很长,很远,像一辈子。
回门那日,顾长离起了个大早。沈兰因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上,黑亮亮的。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她。青竹在门外探头,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沈兰因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旁边看书,一本正经,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红了一点。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顾长离合上书:“还早。”沈兰因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老高了。她没有拆穿他。
回门的礼物装了一车。沈兰因看着那堆东西,忍不住问顾长离是不是把府里搬空了。顾长离没有说话。青竹在旁边小声嘀咕,都督天没亮就让准备了,单子改了好几遍。顾长离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沈府门口,沈卿行已经等了有一阵了。纪玉沁站在他旁边,笑他大清早就站在这儿,跟望妻石似的,他又不承认。沈兰因从马车上跳下来,跑上去拉住哥哥的袖子,喊了声哥。沈卿行拍了拍她的头,眼眶有些红,忍着没让泪落下来。他看着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顾长离,笑了:“进来吧。”
席上,沈卿行问了他们在北境的事。沈兰因挑着说了,打仗的事略过,光说好吃的。顾长离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沈卿行看着他那副自然的样子,嘴角翘着。纪玉沁小声说跟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沈卿行看了她一眼,她笑了。
下午去顾府,顾夫人早就准备好了。拉着沈兰因的手,左看右看:“倒是比出嫁前胖了一点。”沈兰因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顾长宁在旁边点头:“有的。”君璟澜没有说话,看着顾长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顾长离没有理他。顾渊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没有喝,看着儿子,又看着儿媳,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顾长离点了点头。沈兰因也应了。
从顾府出来,沈兰因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见了这么多人,说了这么多话,比打一仗还累。她侧过头,看着顾长离,他闭着眼睛,睫毛垂着,今天跟着她跑了一天,没有说话,没有催,只是一直在旁边。沈兰因嘴角翘起来。这人,明明不喜欢热闹,可她要来,还是陪她来;明明不耐烦应酬,可她要见谁,就陪她见谁。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了?”沈兰因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他的耳尖红了,别过头,看着窗外。沈兰因看着那双红红的耳朵,笑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她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没有动。夕阳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她伸出手,他握住,十指相扣。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起来。“顾长离。”“嗯。”“以后每年都陪我回门。”“好。”“每年都去沈家祠堂看爹娘。”“好。”“每年都给我过生辰。”“好。”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好”都说得很认真。
沈兰因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顾长离,你真好。”这一次他没有耳红,只是把她圈进怀里,抱紧了些。窗外,夕阳正红。
南景颂从茶楼里出来,正好看见那辆马车从朱雀街驶过。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他看着那道渐远的马车,摇着扇子笑了。他想起他写的话本,想起慕大将军和祝小参军,想起那些他编的、改编的、胡诌的情节。忽然觉得,他写得再好,也没有现实精彩。他把扇子一合,往掌心一敲:“得,回去写续集。”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