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九州共赏唐时月(八十五)巧设梨园待相逢》 回府的路上 ...
-
回府的路上,魏莹莹忍不住问:“母亲,您看出什么了?”
张老夫人拄着拐杖,步伐缓慢而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莹莹,你可知道,没庐氏家族的女儿,从小要学什么?”
魏莹莹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没庐氏是吐蕃最尊贵的贵族之一,他们的女儿从小要学六艺——琵琶、棋、书、画、礼仪、吐蕃史。”张老夫人顿了顿,“老身年轻时随先夫出使吐蕃,曾在没庐氏家中住过几日。他们家的小姐,坐姿、走路、说话、行礼,都和那位央金赞姑娘一模一样。”
魏莹莹的眼睛亮了:“母亲是说,她是没庐氏家族的人?”
张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明天,请武修文大人去看看。他见过没庐氏家族的画像,认得出来。”
六月十八日,午时。武修文应邀来到梨园班子驻地。他是鸿胪寺卿,主管外交礼仪,曾多次出使吐蕃,对吐蕃贵族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虽然没有见过没庐·杰桑芒的女儿,但见过没庐氏家族其他人的画像,对他们的长相和气质有深刻的印象。
他坐在厢房里,装作来听曲的官员。卓玛赞抱着琵琶,坐在他对面,弹了一曲《阳关三叠》。她的歌声清亮婉转,带着淡淡的离愁,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意境唱得淋漓尽致。
武修文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不是因为曲子弹得好,而是因为这张脸、这个气质,与没庐氏家族画像中的人物太像了。那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优雅的举止,无一不是没庐氏家族的典型特征。更重要的是,她在弹奏《阳关三叠》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那是一个即将远嫁的姑娘对家乡的不舍,而不是一个流浪艺人应有的情感。一曲终了,武修文鼓掌称赞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到节帅府,武修文将魏莹莹请到书房,压低声音说:“夫人,那位央金赞姑娘,极可能就是没庐·杰桑芒的长女——没庐萨·卓玛赞。”
魏莹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她……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武修文捋了捋胡须,笑道:“老夫猜测,她是偷跑出来的。没庐氏与贡德汉赞殿下的和亲已经定了下来,她可能是不甘心,想先来看看未来的夫婿长什么样。”
魏莹莹又好气又好笑:“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偷跑出来不说,还敢混进梨园班子,跑到军营里来。”
武修文笑道:“没庐氏家族的女儿,胆色过人,不奇怪。夫人,您不觉得,这是一桩好事吗?”
魏莹莹一愣:“好事?”
武修文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贡德汉赞殿下和卓玛赞姑娘虽然定了亲,但从未见过面。两人心中都难免忐忑。如今,卓玛赞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了,何不趁机让他们见上一面?一来,了却姑娘的心愿;二来,也让殿下安心。若是两人一见倾心,这对和亲、对大唐、对吐蕃,都是天大的好事。”
魏莹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武大人说得对。我这就去禀报母亲。”
张老夫人在后院听完了魏莹莹和武修文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祥的笑意:“老身默许了。你们两个,好好安排一下,别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唐人不讲礼数。记住,要自然,要体面,不能让殿下和姑娘觉得是刻意的。”
武修文抱拳道:“老夫人放心,下官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魏莹莹也笑着点头:“母亲放心,儿媳一定尽心。”
夜色渐浓,祁连山的晚风吹过山丹峡口城,将城中千家万户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节帅府的书房里,武修文和魏莹莹对坐,铺开纸笔,开始筹划一场巧妙而温馨的“偶遇”。
他们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贡德汉赞和卓玛赞自然相见。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祁连山的雪峰上,如同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梨园班子的大院子里,隐隐传来琵琶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那是卓玛赞在练琴。她不知道,她的身份已经被人识破;她更不知道,一场为她精心设计的甜蜜相遇,正在悄悄展开。
六月十九,清晨。山丹峡口城的天空格外晴朗,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梨园班子的第二场演出将在今晚举行,卓玛赞的节目被安排在酉时三刻,是整场演出的压轴。一大早,魏莹莹就来到了梨园班子的驻地。她带了几匹上好的绢帛、一盒精致的点心和一封请帖,笑容满面地走进卓玛赞的房间。
“央金赞姑娘,”魏莹莹拉着卓玛赞的手,亲热地说,“今晚的演出,我母亲张老夫人和几位将军都要来看。尤其是贡德汉赞殿下,他是吐蕃人,对吐蕃的曲子特别感兴趣。我听你的琵琶里有些吐蕃的调子,能不能今晚弹一首吐蕃的曲子?让殿下听听家乡的声音。”
卓玛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本想拒绝,但听到“贡德汉赞殿下”几个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夫人有命,民女不敢不从。只是……吐蕃的曲子粗犷直白,怕大唐的将士们听不惯。”
魏莹莹笑道:“粗犷直白才好呢!将士们天天听软绵绵的曲子,正想换换口味。就这么定了,今晚你弹一首吐蕃的曲子,唱一首吐蕃的歌,让殿下和将士们都开开眼界。”
卓玛赞点了点头,心中又紧张又期待。她知道,今晚贡德汉赞会坐在台下,她会为他弹琴,为他唱歌。虽然他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能为他弹一曲,她已经心满意足了。魏莹莹走后,卓玛赞抱着琵琶,坐在窗前发呆。达瓦端了一碗奶茶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卓玛赞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没什么。达瓦,你说……我今晚弹什么曲子好?”
达瓦想了想:“弹《玛吉阿玛》吧,那是咱们吐蕃最美的情歌,您弹得最好。”
卓玛赞摇了摇头:“那是情歌,太直白了。大唐的将士们听了,怕是要笑话。”
“那就弹《雪山之恋》?雄浑大气,又不失柔情。”
卓玛赞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弹《雪山之恋》。再唱一首《在那东山顶上》,仓央嘉措的诗,既有吐蕃的韵味,又含蓄内敛,大唐人也能听得懂。”
达瓦笑道:“小姐考虑得真周到。”
卓玛赞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弹出一串悠扬的旋律。她的心中,满是对今晚的期待和忐忑。
酉时,校场戏台。暮色四合,校场上灯火通明。上千名唐军将士坐在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但秩序井然。戏台上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贵宾席设在戏台正前方,摆了几排桌椅。张老夫人坐在正中,左手边是魏莹莹、茜婷等女眷,右手边是卢博文、耶律布日古德等将领。贡德汉赞坐在张老夫人旁边,一身素白长袍,腰佩玉带,面容清俊,气度不凡。武修文坐在角落里,目光不时扫向后台的方向。他的心中暗暗期待:今晚的好戏,不在台上,而在台下。
酉时三刻,轮到卓玛赞的节目。李班主亲自报幕:“接下来,有请琵琶歌姬央金赞姑娘,为大家弹唱一首吐蕃曲子——《雪山之恋》。”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士兵们早就听说班子里来了一个绝色的吐蕃歌姬,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看。卓玛赞抱着琵琶,缓缓走上戏台。她今晚穿了一身崭新的吐蕃长裙,淡蓝色的绸缎上绣着白色的格桑花,腰间系着银饰腰带,头上梳着吐蕃少女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没有涂脂抹粉,素面朝天,但那张脸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站在戏台中央,怀抱琵琶,微微欠身,向台下行了一个吐蕃式的礼节。她的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和气质震慑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贡德汉赞的目光落在卓玛赞身上,瞳孔微微放大。他认出她了——那个在院子里弹琴的姑娘,那个在月光下与他对视的姑娘。今晚的她,比那天更加美丽,更加动人。卓玛赞坐下,将琵琶横在膝上,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琴弦。
《雪山之恋》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如同高原上的清风,如同雪山上的融雪,清冽、悠远、苍凉。卓玛赞的指法娴熟而灵动,轮指如飞,扫弦如雷,将雪山的巍峨、草原的辽阔、爱情的缠绵表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