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九州共赏唐时月(三十七)启程!山丹峡口城!》 昨夜,那封 ...

  •   昨夜,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发呆。他捡起信,拆开,一字一字地读完。她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慢,像是在用笔尖描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他读了整整一夜,读了无数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惟愿殿下此后余生,平安顺遂,万事如意。”他捧着那封信,在黑暗中坐了一夜,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得模糊了一片。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长安的月亮,比吐蕃的圆。”他当时笑着说:“胡说,月亮哪里都一样圆。”她不服气地撅着嘴:“就是不一样,长安的月亮里有桂花树,吐蕃的月亮里只有雪山。”现在,他多想告诉她:你说得对,长安的月亮里确实有桂花树,而吐蕃的月亮里,从此以后,也确实只有雪山了。
      礼堂里,婚礼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唐鑫牵着宋巧芝的手,缓缓走向后院的新房。宾客们在身后起哄,有人喊着“闹洞房”,有人喊着“喝交杯酒”,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贡德汉赞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袈裟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去擦,只是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对不起,我让你等了太久。对不起,我连一个承诺都给不了你。对不起,我连你的婚礼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参加。对不起,我只能站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你嫁给别人,然后一个人走完余生。
      他的三位师兄弟从礼堂里走出来,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丹巴绕杰先看到了他,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绛红色的袈裟在暮色中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那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根本看不见。丹巴绕杰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弟”,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拉着益西多吉和桑杰彭措,悄悄地走向那个角落。四个人在阴暗的小巷子里默默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小师弟桑杰彭措伸出手,轻轻搭在贡德汉赞的肩上,那手掌心温热,像一盏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酥油灯。
      贡德汉赞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将脸埋进桑杰彭措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他的泪水浸透了桑杰彭措的袈裟,温热的,咸涩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桑杰彭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入睡。
      小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礼堂里传来的笑声和歌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丹巴绕杰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流泪。他只是默默地念了一句经文,为师弟,也为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姑娘。
      礼堂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小巷里,暮色沉沉,泪落无声。
      两种人生,从此分岔,再无交集。
      大红色的嫁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宋巧芝坐在新房的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杯交杯酒。唐鑫坐在她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眼底有一种沉甸甸的珍重。
      “巧芝,”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拂过琴弦,“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知道。”她端起酒杯,与他交杯而饮。酒液辛辣,烧过喉咙,落进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等我回来,我娶你。”她没有等到那个人,但她等到了一个愿意用一生来守护她的人,这就够了。
      窗外,长安城的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洒在宣阳坊的屋顶上,洒在鸿胪宾馆的回廊里,洒在那条阴暗的小巷中,洒在一个男人孤独的背影上。
      他走出小巷,一步一步地走回鸿胪宾馆。他的袈裟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在夜风中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冷得彻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而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身后的宣阳坊,灯火辉煌,笑语喧哗。
      前方的鸿胪宾馆,寂静无声,黑暗沉沉。
      他走在中间的路上,走在这两种人生之间,走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夜里。
      长安城的月光,照着新人笑,也照着旧人哭。照着一段情缘的结束,也照着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这一夜,长安无眠。而那一轮明月,沉默地挂在天空中,见证了所有的相遇和离别,所有的欢笑和眼泪,所有的得到和失去。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照着。照着这座城,照着城里的人,照着他们说不出口的爱与憾,照着他们走不完的路和做不完的梦。
      这一夜,贡德汉赞在鸿胪宾馆的厢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烛火在子时便已燃尽,残留的灯芯在铜灯台上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没有重新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上摊着那封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信。信纸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墨迹在泪水的浸渍下晕染开来,有些字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可他不需要看清那些字——每一个字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里,随着心跳隐隐作痛。
      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银白色的光柱一寸一寸地爬过他的袈裟,像一只冰凉的手,缓慢而残忍地抚过他的胸口。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着白天的画面——大红色的嫁衣,赤金凤冠下那张清秀而温婉的面容,唐鑫牵起她的手时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释然。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棱角。
      翌日辰时正,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照在鸿胪宾馆的灰瓦上,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宾馆门外传来,由远及近,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像擂鼓一样,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和压迫感。
      中央将军陈盛一身明光铠甲,腰悬横刀,大步跨入鸿胪宾馆的大门。他的身后跟着十名亲卫,个个虎背熊腰,目不斜视,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陈盛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穿过回廊,来到贡德汉赞的房门前。他抬起手,叩了三下门,声音沉稳而有力:“贡德殿下,末将陈盛,奉陛下之命,前来护送殿下启程。辰时三刻必须出城,请殿下即刻准备。”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沙哑而疲惫:“知道了。”
      陈盛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十名亲卫迅速散开,进入贡德汉赞和三位师兄弟的房间,动作麻利而有序地收拾起来。经书被仔细地码放进木箱,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连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被一一归置妥当。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所有行李便已被搬上了鸿胪宾馆门前停着的三辆马车上。马匹已经喂饱了草料,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似乎也急着上路。
      丹巴绕杰、益西多吉和桑杰彭措已经站在门前等候。他们穿着干净的袈裟,背着简单的行囊,面色平静,目光沉凝。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宾馆的大门,等待着他们的师兄。
      辰时三刻,贡德汉赞终于走出了鸿胪宾馆的大门。他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上时,所有人都微微一愣。他没有穿那件绛红色的袈裟,而是换了一身素色的吐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灰色的腰带,头发重新束成了吐蕃贵族的样式。那张被高原阳光晒得微黑的面容上,没有了僧人的慈悲和安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肩膀的坚毅。他不再是那个从小昭寺走出来的僧人了。从今以后,他是没庐氏家族的女婿,是吐蕃朝堂上的一枚棋子,是这场政治联姻中的一个角色。
      他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把长安城最后一口空气咽进肺里,永远封存。
      马车辚辚地驶向开远门。城门处,八千御林军和禁军的混合部队已经列阵完毕,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贡德汉赞从马车的窗棂望出去,只见阵列森严,刀枪如林,将士们的身姿笔挺如松,目光如炬。他的心中一震,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从脊椎底端升腾起来。
      他的目光在阵列中扫过,忽然停住了——达玛·论弓仁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穿崭新的吐蕃甲胄,面容肃穆,正笔直地立在将校队列之中。他是和亲信使者仁钦诺布临终前托付给他的最后一人。如今,他的伤已经好了,他的刀已经磨利了,他的目光像高原上的鹰一样锐利而忠诚。贡德汉赞看着他,他也看着贡德汉赞,两个人隔着马车的小窗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却什么都说了。
      马车驶出开远门的瞬间,贡德汉赞忽然回过头,从车窗望向长安城的街巷。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商铺已经开了门,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招揽生意,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街角,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春日的早晨。可他知道,这样的早晨,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遍又一遍。没有。没有那张清秀而温婉的面容。他其实知道她不会来,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今日此时,她应该在宣阳坊的唐宅里,开始她崭新的人生。可他还是在找,像个固执的孩子,明明知道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要一遍又一遍地拉开来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酸涩咽了回去。他缓缓收回目光,将车窗的帘子放下,将长安城的一切都关在了外面。
      “目标,山丹峡口城!全军开拔!”陈盛的号令声从队伍前方传来,洪亮而果断,带着将军特有的威压。话音落下的瞬间,战鼓声骤然擂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的胸腔都在发颤。旌旗在鼓声中迎风展开,马蹄声整齐划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一片金属的海洋。
      贡德汉赞坐在马车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对自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再见,巧芝。”第二句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上——“永别了,小昭寺僧人贡德汉赞。”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一片黄尘。长安城的轮廓在尘埃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地间一条细细的灰线,消失在天际。开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扇通往过去的门,永远地合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