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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九州共赏唐时月(三十三)御旨赐婚恩似海》 谢尚宫踏着 ...

  •   谢尚宫踏着暮色返回清宁宫时,宫中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回廊两侧的铜灯台里燃着进贡的龙涎香,清冽的香气在夜风中袅袅飘散,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淡如薄雾的芬芳之中。她的步伐比去时快了几分,青色细钗礼衣的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拂过,发出急促的窸窣声,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
      清宁宫正殿里灯火通明,长孙皇后正坐在凤案前翻阅后宫各局的账簿,朱笔在手边搁着,墨迹未干。她今日穿了一袭绛紫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金凤花簪,素净中透着说不出的雍容。听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门口。
      “启禀娘娘,谢璐回来了。”侍女的通报声刚落,谢尚宫已经跨过门槛,快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说话。”长孙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谢尚宫直起身来,正要开口,却听到内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明黄色的衣角从珠帘后闪出,大唐天子李弘熙负着手走了出来。他今日没有穿戎装,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英气勃勃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深邃与锐利,却远非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陛下。”谢尚宫连忙又行了一礼。
      李弘熙摆了摆手,走到长孙皇后身旁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一卷账簿翻了翻,又放下,目光落在谢尚宫脸上:“说吧,宋巧芝那边如何了?”
      谢尚宫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鸿胪宾馆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都交代得妥帖周到,宋姑娘如何平静地听完长孙娘娘的话,如何沉默了片刻,如何在衣袖里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如何说出那番决绝的话。
      “她说,凤家军副将,姓唐名鑫,为人忠厚,待妾真心。妾已决定择日与他成婚。”谢尚宫复述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朱笔的笔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惜:“这姑娘,倒是个有骨气的。”
      李弘熙没有说话。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烛火上,那跳动的火焰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朵小小的金花。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宋巧芝的面容——他其实只见过她一面,在延英殿刺杀之后,她跪在殿外,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不一般,他的思绪像一缕轻烟,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宋巧芝这一路,走得实在太难了。他想起当初暗探从山丹峡口城传回的消息,这个姑娘为了替贡德汉赞报信,冒着严寒风雪只身下祁连山。祁连山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积雪齐腰深,连当地的猎户都不敢轻易出门。她一个弱女子,没有马,少量干粮,只裹着一件不算太厚的棉衣就下了山。后来她被冤枉关进山丹峡口城的死狱,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老鼠成群结队地从她脚边跑过。她在里面关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浑身是伤。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诰命夫人张老夫人及时赶到,将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再后来,她跟着贡德汉赞一路东行,历经乌鞘岭刺杀。那一夜,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她一个从未见过厮杀的女子,却护在贡德汉赞身前。到了长安之后,她以为终于可以安稳下来了。可延英殿外的刺杀又接踵而至,贡德汉赞险些丧命,她在殿内等了整整一夜,几次遇险,却没有一句怨言。
      李弘熙闭上双目,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像走马灯一样,清晰得让人心疼。
      他又想起了另一群人——当年随着文成公主入吐蕃的那些年轻的能工巧匠。他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七岁。他们带着种子、农具、医书、乐器,翻越雪山,穿过荒漠,走了一年多才到达逻些。有的人死在半路上,被埋在风雪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有的人到了吐蕃之后,再也回不来了,在那里娶妻生子,老死在异乡。他们受过多少风雨苦难,没有人知道。他们流过多少眼泪,也没有人知道。巧芝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员。
      李弘熙记得那份尘封在尚书省档案库里的名册,发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宋巧芝父亲的名字写在第三十七行,籍贯陇西,擅长木工,随文成公主入吐蕃时年仅二十一岁,他与吐蕃一富商之女私奔,其母生下巧芝不几年就过世了。那时候宋巧芝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灵堂前,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母亲的灵位,看了整整一天。
      他们都是大唐的好儿郎。他们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大唐与吐蕃之间几十年的和平。而那些站在权力最高处的人,享受的每一分荣光,哪一件不是这些庶民用血肉之躯铺就的?
      李弘熙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他的胸腔里回荡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先祖太宗皇帝李世民传下来的教谕。那是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在凌烟阁上对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大臣说过的话,后来被刻成碑文,立在太极殿前,每一个李唐子孙登基时都要去读一遍。碑文上只有八个字,笔画苍劲,力透石背:“百姓如根,四夷似叶。”
      这八个字,李弘熙从记事起就背得滚瓜烂熟,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品出了其中的滋味。根扎在泥土里,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会在意。它吸收水分,汲取养分,日日夜夜地劳作,从不休息。而叶子长在枝头,迎着阳光,随风摇曳,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繁茂和美丽。可如果没有根,叶子再美,也不过是风中飘零的枯黄。
      帝国创造的丰功伟绩,贞观之治、开疆拓土、万国来朝......哪一件不是庶民的血汗凝成的?那些在田地里弯腰耕作的农人,那些在作坊里挥汗如雨的工匠,那些在战场上拼死厮杀的士兵,那些在风雪中跋涉的使节,他们才是这个帝国的根。
      宋巧芝的父亲是根,宋巧芝也是根。他们卑微得像泥土,可没有他们,这帝国的万里江山,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
      想到此处,李弘熙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长孙皇后的脸上。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目如画,端庄温婉,此刻正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询问之意。
      李弘熙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夫人。”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李弘熙很少在正式场合这样叫她,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不寻常的亲昵和郑重,只有在他们独处、商议极重要的事情时才会使用。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李弘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沉甸甸的:“你以皇后的名义,赐婚宋巧芝和唐鑫。”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李弘熙顿了顿,目光越过烛火,越过珠帘,越过清宁宫的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那感慨里有一个年轻帝王对苍生的悲悯,也有一国之君对庶民的敬意:
      “巧芝那姑娘,品性纯良,出身卑微却不卑不亢,明事理,知大义,有我大唐女子应有的风尚。”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长孙皇后脸上,声音微微一顿,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她没有嫁妆。”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殿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长孙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在这深宫之中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此刻,她的心头却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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