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文熹

7、吃药 走廊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应该是退烧药到了，直到脚步声停下，又远了，秦司婕才蹑手蹑脚的轻声开门。
　　热水壶和保温杯都在床头柜上，秦司婕拿着破旧的掉渣烧水壶小心翼翼往这个有些年头的保温杯（应该比小明小月岁数加起来大）里倒了一杯水，生怕让小朋友喝到渣子，那玩意看着就有毒，她怕吃了小朋友之后自己被毒死。（嫌弃脸）
　　拿下刚才给平笙敷的毛巾，此刻已经热腾腾了，给迷迷糊糊的小朋友扶起来，架着她两边的腋窝轻轻摇晃，
　　“起来吃药。”她声音轻柔，坐在平笙皱巴巴的小床的一边，只占据了极小的位置，一双长腿伸到了卫生间的门口。
　　可小朋友像一摊烂泥一样融化在床上，被抬起来的上半身瞬间软塌塌地往秦司婕怀里倒去。
　　由于秦司婕高超的职业素养，她还来不及反应就下意识闪避。
　　结果就是可怜的平笙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一沉，倒向床边，脑袋咚的一声磕到了床头柜上。
　　她这回总算有点清醒了，嗷一下疼醒：“别打我！”结束了这漫长的梦呓。
　　她挠了挠迷迷糊糊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抬头看清来人，竟然是秦司婕，不是，自己又开始做梦了吧？再这养下去，以后去天堂看到的天使都是秦司婕的脸。
　　“你怎么在这，秦医生？”平笙的嗓音因为发烧略喑哑，听着比平时更低沉些，更可怜些。
　　“你发烧了，先把药吃了吧，还要我喂你吗？”秦司婕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关切。
　　外面的夜色逐渐浓重。
　　房间里只有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将眼前女人的面庞映得愈发美丽动人，宛如一副精致的油画。
　　“唔~还是我自己来吧。”女孩小心应了一下，看到了床头柜上早已倒好的温水和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吃药喝水咽进肚子。
　　“慢点……”秦司婕的叮嘱还未结束。
　　但是女孩早已吃完药了。
　　秦司婕皱了皱眉，平笙的吃药习惯很不好。
　　“下次吃药不要仰头吃，可能会呛到气管，而且药很容易卡住，药效也会打折扣。”
　　“那仰头吃药会死吗？”
　　这小孩，怎么一提起这种事眼里全是期待，秦司婕有一点失落，竟然有人在连环杀手面前说要轻生。
　　“不会的，因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医生。”
　　“你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嘛？你门锁坏了，被风吹开了，为什么不修修……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很危险的……”秦司婕又想起来刚才自己查看过平笙的余额，那还能说什么呢。叹了口气。
　　秦司婕思来想去，还是从自己钱包里抽出来一张红色票票，“乖乖，把电费交了，再吃顿饭吧。记得赚了钱要还我。”
　　“嗷。”平笙现在右手在对方看不到的被子里悄悄的掐了自己一下，不是做梦，是真的，眼前这个在光影面前明明暗暗，温柔善良的姐姐不是天使，是凡人。
　　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悲悯。平笙盯着她发呆，因为难受的没有力气做任何表情。真的，很累。
　　只听那人声音渐远：“早点休息，十点多了，我先走了。”那人的声音，好温柔……
　　吱嘎一声，秦司婕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顺手拾起那天送平笙回家时借她的黑色雨伞。
　　随后那人消失在她眼前，像是一场梦。
　　屋子里又空空的了，什么也没有。外面刮风，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苹果糖的香甜气味，也渐渐消散了。
　　平笙还在跟自己的腿较劲，又掐了一下，还疼，这次，她哭了，放声大哭了一场。秦司婕是自己从小到大，第一个给自己买药倒水的人，是她在漂泊无依的城市里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为什么在自己最想离开世界的时候，又要遇到这么温暖的人，让她有点留恋这个世界。
　　“如果我死掉的话，秦司婕她会记得我吗？”心里越这样想着，就愈发苦闷，像有人勒住自己的脖子，逼她做答案二选一。
　　平笙很聪明，早就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一个无解的命题，总是反复验证着身边每一个人是否真的爱自己，但每次，她搜集脑海中全部的证据，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所以，她根据自己23年以来的直觉，从一开始就认为秦医生也不可能是真的关心自己，她的行为不是出自真正的爱或者喜欢，而是出自一个目的，只是平笙现在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给无聊的生活解闷，想玩弄她的感情？或者真的只是心肠很好，对自己的患者关爱有加。
　　想到这里，她更痛苦了，所以从来就没人爱自己，没人爱自己。她不知道被人爱会怎么样？她只知道，别人都有的，她没有而已。因为没有，所以总是三番五次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别人都有人爱，而你没人爱，家人也不爱你，也没什么朋友，更别提没有陌生人会被你吸引，爱上你，和你成为恋人。
　　隐忍低声的呜咽，变为大声地抽泣，情绪到了，眼睛里的洪水咆哮着冲出来，怎么也抑制不住，枕头哭湿了，被子也让她用来擦眼泪了，平笙好像要哭尽这二十多年来的委屈。脑袋晕晕的，身体的控制中心只是一味地制造委屈这种情绪。
　　就这样压抑的哭，也总是被隔音效果差打断了。这时楼上有个中年男的大喊骂了一句：wcnm，大晚上嚎什么嚎，现在都几点了！让不让人睡觉，被c爽了啊。
　　平笙瞬间停止嚎哭，被吓愣住了。她很少听过这么直白的恶意，比小时候被抽的巴掌更让她火辣辣的疼。
　　她门锁坏了，真怕被找上门。
　　再也没有了哭的兴致，呆呆的靠在床头，机械得擦着眼泪。
　　“自己刚才是因为什么哭来着？肯定是把脑袋磕坏了才这样……”平笙不理解一分钟前的自己。
　　看了眼随风抖动的门，没有安全感。
　　平笙凝聚心神，起身将床头柜抵在门口，把一把用来补衣服的小剪刀放在枕头底下，这才安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