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文熹

4、伞 秦司婕送平

　　秦司婕送平笙回家。下午外面雨下得很大，秦司婕想了想，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把她自己经常在抛尸的时候用黑伞递给了平笙。
　　“别淋雨，早点回去休息吧，小可怜。”说完还摸摸她的头，像是抚摸一只小狗狗。
　　黑色的伞十分洁净，没有染上任何脏污，也没有一点划痕，银色的伞柄，拿在手中颇有金属质感，有些略微沉重，打开的过程又颇为顺滑，平整的大大的伞面，在它下面完全不用担心淋到一点雨，给人满满的安全感，和秦司婕很像。
　　临走时，秦司婕对平笙开玩笑说：“记得交医药费，还我的伞，没交医药费之前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哪都不准去。更不要想着轻生。”
　　平笙原本最怕这话，也没有回答秦司婕，逃似的往她的小出租屋里钻，不敢回头和她说哪怕一句再见，也没有回应她的话。
　　刚回出租屋没过多久，就收到平建国给她发的消息：先是假心假意关心女儿两句，问她说天冷不冷，让她多穿点衣服，问最近吃喝怎么样。翻来覆去就几句话，毫无诚意。
　　平笙就和他说了晚上在秦司婕家吃的东西，说完父母又数落她，虽然能挣钱了，但是也不能挥霍无度（到底哪里挥霍了，至今没有任何人能理解这句话，给人看力竭了，像是在随便套用公式）。父母也知道赚钱很辛苦，怎么跟她要钱的时候就那么心安理得呢，平文硕赌博的时候他们反倒又不管了。
　　小可怜哈特痛痛。
　　她又开始犯难了，还想寻计划自杀，又想到秦司婕让她交医药费，脑子乱乱的，又开始胡思乱想，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台ai，脱离自己原本的想法，开始编辑一些没用的乱码。
　　脑袋越乱，她只觉得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好累好累，想休息，想睡着。
　　可想睡着就是更大程度上的失眠。
　　闭上眼睛，是那天嚼碎的硝苯地平的味道，混合着可乐的气泡与香甜，格格不入，一起窜进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让她窒息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睁开眼睛就是想到那天第一次遇到秦医生的时候，站在自己身前高高瘦瘦的秦医生，她的身上有股迷人的香甜水果味，让人想起了小时候吃的苹果味的高粱饴，多久没吃过了呢，总觉得是一样的甜而不腻，清爽的，迷人的香味。
　　画面转过。
　　又想起来秦医生的家，大大空空的，性冷淡风，和她风格完全不同，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自己对她的了解好像还不及十分之一。
　　爱意吗？
　　不全是吧，平笙还觉得忮忌。
　　有时候她也疑惑，为什么这个世界好像只有她过得这么苦。这个世界多她一个有钱人会怎样！
　　无端的愤怒，平笙知道自己很没有逻辑很莫名其妙。
　　如果不是入不敷出的生活，她绝对不会选择自杀。
　　她自己想好好的活着，可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事都想让她死。
　　如果能好好活着，她还想读书，她至今也不敢回忆起初中班主任听说她不参加中考时失望的眼神。
　　她明明成绩很好，在班里也是名列前茅，如果坚持读下去，去重点高中不成问题，会不会就可以体面的活着，而不是在找工作的时候，局促的说自己的初中学历，这个学历在21世纪实在是很少见了。如果她有份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也不会因为1500块的医药费躲着秦医生，她不敢看秦医生在她溜走时候的反应。
　　如果她有点积蓄的话，她也可以谈一场很好的恋爱，有鲜花、有戒指、在海边，爱人对她说着动听的告白的那种，而不是在网上翻盗版的小说，为了促进自己的多巴胺分泌，获得一点廉价的快乐，不至于让她更早的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可笑的是，她连盗版的小说每次都只能看一点点，因为她没办法熬夜之后第二天继续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可是她改变不了这一切，就算她不和老师说不参加中考，自己依然会被平建国锁在家里，直到所有的科目考完。
　　她在心里做了一万次这样的梦，可是没有一次她能从这场噩梦里逃脱。

　　因为她在考试前即便说了自己不会去考试的。还是平建国被锁了起来，在漆黑的柴房度过了两个雨夜，她发烧了，脑袋昏昏沉沉，但没人管她，也没有一个人给她一点吃的。
　　有时候两句父母的嘘寒问暖她也会觉得他们很爱她自己，但是清醒的时候她骗不了自己，她觉得所谓父母对她的爱，只是因为她从未领略何为真正的爱。
　　那天下午，直到考试结束，她才被放出来，衣服已经脏乱不堪，身上有泥污，为什么不给她锁在房子里呢，因为怕她影响弟弟休息。那天的晚饭，比以往更丰盛一些，好像在庆祝她的毕业，豆角炖排骨，红烧肉都有，还有好几个她爱吃的素菜，平常的生活中很少凑齐在同一个桌上，母亲还格外给她做了浅浅的一碗鸡蛋羹，淋上少许酱油，她饿了两天，那天，她失去了自己的体面，狼吐虎咽的吃饭，那是她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可是，她未尝过的“珍馐”，为什么那么苦涩。

　　她又想起来弟弟啃排骨，弄得满脸油的场面，让她很反胃很反胃，她分不清他啃的是猪的骨头还是自己的，又开始干呕起来。
　　她总是被这些不好的回忆一遍一遍折磨着，不得安宁。
　　“其实，我也有好的回忆对吧，只不过是我忘了，是我忘了……”平笙压抑着声音呜咽，眼泪是咸咸的。

　　她还想寻死，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了，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她希望自己死后也没有来生，没有灵魂，只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她这个人而已。

　　她怕自己的眼睛红肿，很难受，去卫生间洗了脸，回到卧室的时候，看到矗立在她门边上黑色雨伞，它的存在是一个约定，平笙要还给秦司婕伞和交齐医药费，她答应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