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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杀人红尘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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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浓稠的黑夜里,四周艳丽的光影像中毒眩晕时的幻觉。
它与黑夜融合,化作一锅浓汤。
人声鼎沸。
义元大寨已经失了秩序。
第二波混乱来得突然,符朔甚至来不及将“东莲人的阴谋”散播出去,那些恐怖的哨音就响起来了。
第一次,她靠解决恐惧的人强压下混乱。
但恐惧并没有消失。
那些被关在各自营帐里的士兵依旧怀揣着恐慌,他们麻木而空洞,接受着恐惧无言地撩拨。
而压制住乱象的那部分士兵在“问题解决”后下意识进入了松懈期。
当“鬼魂”卷土重来时,清醒的人猝不及防,恐惧的人彻底疯狂。
在混沌的黑夜里,疯狂的人比那些拙劣的鬼影更像鬼。他们拼命地攻击能触及的一切,好像这样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嘶吼、哭喊、咆哮……撕心裂肺的动静混合着,哀嚎的声音压迫到了极致,仿佛那是他们这辈子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他们在求饶。
“放过我,求你了放过我——”
“我不想杀你的,谁让你不走!”
“不是我,不是我!”
“我也没办法,抢不到战功,我没脸回去啊——”
符朔握紧了马槊,粗重地换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蠢货!废物!杀几个平民充军功而已,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就为了这种原因,你们中了东莲人的计!
它真来索命又如何?你杀得了他一次,就能杀它第二次!你害死了他,再让它永世不得超生就好了!
符朔砍翻了数个发狂的士兵,悔不当初。
守了营寨数月,东莲人没讨到好,她也损失惨重,不得不几次向主家申请增援。很显然,这些新兵还是良心太未泯了,居然能被几个平民的死骇住。
杀良冒功这种事,老兵们都是心照不宣的。
你披甲执锐,敌军也披甲执锐,哪有手无寸铁的平民收割起来方便?
想要赏赐吗?想要战功吗?去吧,那有一片留着蜜与奶的膏腴之地。
统计战果、论功行赏时主簿难道还能认出每个敌军的脸和耳不成?都是耳朵,都是头颅,你告诉我哪颗头颅肮脏,哪颗头颅高贵!
都是一样的。
“上官!”侍从急切来报,“东莲人打过来了!”
符朔猛地回头,目眦欲裂:“什么?!”
侍从:“……营前有喊杀声,他们已经冲过来了,军法官正在带人抵抗。”
符朔攥紧马槊,冷声道:“加快动作,把发疯的人杀干净,立刻增援前线。”
“是!”
杀戮没有尽头,不受拘束。
它发生在所有地方,一直在发生。
符朔甩了甩马槊上的血,转动脖颈,活动筋骨,俯瞰营寨前的血战。
新兵发疯,她的本部嫡系依旧冷静善战,东莲人的攻势虽猛,可占据地利,樗尤军依旧有优势。
水沼藏不下太多攻城器械,光是运输就费劲,要是碰上战前雨,器械甚至运用不开。
他们只是在肉搏。
鲜血泼溅进本就泥泞的土地,士兵打着滑,拼了命地厮杀。
嗖——
笃、笃……
浸过桐油的火箭扎进营寨,燃着潮湿的木料,散出阵阵黑烟。
符朔始终手持马槊,屹立在大纛旗下。
黑烟缭绕,熏得人眼球酸涩发痛,看不清前路。士兵们有些怯懦,仓惶回头,立刻就看见她山岳般的身影。
眼见了,心就有了底气,继续冲进那片黑蒙蒙的烟尘中。
烟尘中也冲出敌人。率先抵达视线的是雪亮的刀光,而后才是敌军被熏得发黑的面庞,和一双双充斥着凶残战意的眼睛。
“杀——!”
不知道是谁在呐喊,两波士兵的刀刃随着他们的呐喊交织在一起,两条河流交汇,在脚下淌出一片血海。
一柄长剑划开了烟尘。
祁访枫架住长剑,格挡劈下来的环首刀,一步猛冲,顶开刀刃,反手直刺咽喉。
她目不斜视,冷静地搜寻破绽,锋利无比的剑刃每一次都能精准带走一条生命。
士兵们簇拥着她,像簇拥着一架人形战车。在她身边,东莲军原本有些溃散的阵线奇迹般又凝聚了。
坐镇后方的薛远注视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别在腰后的手攥得死紧。
薛再说:“她虽狂妄,却不缺勇力。知行合一,是真君子。”
薛远望着冲在最前线的身影,喉底泄出一声叹息:“一个痴儿罢了。”
“光有念想叫痴儿,她既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就该成她一声君子了。”薛再笑呵呵道。
战场的喧嚣越发沸腾,曲督们专注地观望战局,不再言语。
这注定不是一场轻松的战役,因为它无法寄希望于敌人的愚蠢。
祁访枫抬起手臂,擦去蒙了眼的血色,盯住樗尤军的缺口穷追猛打。眼前的面孔不再惊惶,反而透着默然的冷静,祁访枫就知道,她杀进精兵强将的包围中了。
身边自发护卫她冲锋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渐起的血花又一次蒙上眼眸,祁访枫忽然想起,她记得她的脸。
那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姑娘,好奇地围观过“邪鬼”,会在祁访枫回应时惊奇不已。
他们交集不多。
那个早已被遗忘了的寻常午后,她偶然看了祁访枫一眼,他们都没意识到那是那双眼睛最后一次鲜活。
祁访枫后知后觉,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脸了。
她的面庞被蒙上泥泞与鲜血,倒在这片战场。许多年后,祁访枫的记忆也会下雨,把她的面容冲刷模糊,仿佛她从未来过。
被杀戮占据的心神有一瞬松动,祁访枫没有停下,她又一次挥剑。
锵——
兵器断裂,头颅斜飞。
敌人倒下了。
那一瞬间,眼前景象如被慢放的镜头。
祁访枫看见了尸体的断面,看见了其他沉静厮杀的面孔,看见了泼洒的血色。
在那片没有规则的鲜红液体后,更高更远的地方,有一面屹立的大纛旗。
她心脏直跳,迸发的血液带着明显的暖意,灌溉了四肢百骸。厮杀中失去的体力瞬间返还,甚至比先前更充沛。
……原来如此。
这就是玄武蝉所说的,爱人之死。
她这一路走来,愈发强悍的力量、持久的耐力……都来自她所爱之人的死。
所谓的死亡从未停息,那些宽泛的爱化作若如影相随的痛苦,化作微小的力量,不知不觉中让她更加强大。
爱。
爱竟是如此宽泛的事物吗?
她竟连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心怀爱意吗?
他们的死,也能激起她的痛苦,化作她的力量吗?
祁访枫一手握剑,目光平而直,盯住了营寨上的大纛旗。
她的眼神没有变得怒火中烧,嘴角也没有浮现悲痛的弧度,像只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剑士脚步后撤,蹂身而上,顷刻间高高跃起,另一手攀住了营门前的铁篱,灵巧地踏着士兵的肩,无视那些惊恐的面容与四面八方涌来的箭矢刀刃。
如果她真是一只蛇妖,那么此时此刻已经鳞片断裂,血肉横飞。
但她不是。
她有神通。
劈砍的钝痛、箭矢尖锐的刺痛通通穿过鳞片,一五一十地传递给她的神经,却无法震裂神通的防护。
她有神剑。
剑士心神澄明,全心全意地只想着猎物,甚至连狩猎的缘由都没思考。
那柄握在手里轻若无物的神剑削铁如泥,寒芒瞬飞,炸至眼前。
符朔瞪大了眼睛,多年来的战斗本能迅速作出反应,马槊横挡,在那异常锋锐的剑斩断兵器之前,凭借蛮力生生卡着剑刃,扫开剑士瘦削的身躯。
剑士被从高台打落,砸进营寨中,激起大片烟尘浮屑。
符朔惊魂未定,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被剑刃斩断的马槊,一咬牙丢开它,从侍从腰间拔出环首刀。
几乎就在这个瞬间,剑士鬼魅般冲出未散的尘烟,又一次,袭至符朔面前。
符朔下意识反手握刀,侧腕猛击,逼退剑士。她面色凝重,所有的进攻都因为那把神剑左支右绌。
它仿佛什么都能斩开。多精良的兵器,轻型、重型……通通不过剑士一挥的功夫。
若不是多年征战积累的硬功夫,符朔早就死在她的剑下了。等被袭击的错愕消退,符朔的理智又占了上风。
符朔这才发现,对手的战斗水平并不高,功夫不到家。
但剑士的剑锋利至极,将攻势打到了极致,又不畏痛不惧死,符朔的任何攻击无法为自己挣得喘息空间。
她像没有心神的痴傻儿,心无旁骛地只想弄死符朔。
樗尤曲督的额角流下冷汗,跳下高台疾步后撤,拉开距离。她找准机会,骤然发力猛击剑士的手腕。
筋脉的麻痛达到巅峰,吃痛的生理机能让剑士下意识松开手,剑刃落地,翻滚几下,隐入营寨内四起的尘烟。
符朔一喜,立刻乘胜追击。
剑士被打飞了兵器,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却直勾勾地迎上符朔目光,令人毛骨悚然。
“大纛旗,倒了。”剑士说。
符朔瞳孔骤缩,耳旁响起木料碎裂的吱嘎声,愈演愈烈,她猛地抬头,那沉重张扬的大旗如山崩地裂,轰然塌下来,正正砸在旗杆下方的符朔身上!
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不已,符朔吐出一口鲜血,视线模糊。
弥漫的黑烟中,剑士伸手虚握,长剑如有神识,从高台上飞回了她的手心。
“大纛旗倒了!倒了!”营寨外,东莲军在欢呼。
“敌将授首!樗尤军败了!”
“杀!杀!杀——!”
自古以来,大纛旗就是军阵的灵魂。在古代战场,军队靠军旗发号施令,旗在则令行禁止,旗失则指挥瘫痪。
敌将身在大纛旗下,旗倒意味着人亡,对战场上的士兵来说是巨大的心理恐惧。
他们视野受限,眼前都是人,敌人、自己人、死人……光是在人声鼎沸的混乱中分清敌我就不错,能倚仗的精神信仰只有醒目的大纛旗。
而现在,旗倒了。
樗尤军哗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修士?”符朔难以置信地喃喃,“东莲人还真是大手笔,打一个小小营寨,把大妖……都派出来……”她又呕出一口鲜血。
祁访枫双手握剑,剑尖朝下:“你认错了,我不是大妖。”
符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涣散的瞳眸已经快无法聚焦了,语气莫名发笑:“那你……是什么?鬼吗?”
祁访枫刺下剑刃,干脆利落地送她上路。
待人确实变成了尸体,她才说:“他们确实都叫我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