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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闹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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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闹鬼了。
符朔被从浅眠中唤醒,耳朵立刻接收到了混乱不堪的噪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疾冲,军法官在带人控制局面。
她本就着甲而眠,这会戴上头盔,拿上兵器就冲出了军帐。亲卫队紧紧跟随,替符朔砍杀几个发了疯乱跑的士兵。
在深夜的军营失了理智可是大忌。
夜深人静的军营,除了闹鬼,还容易营啸。
士兵时刻面临死亡威胁,军规森严,内部欺压,精神高度紧绷,任何微小的刺激都足以导致精神崩溃,从而引发营啸。
一声尖叫、一个噩梦,甚至马匹的嘶叫都可能是开端。
而后,惊恐情绪会像传染病一样迅速传遍全营,导致大规模恐慌。士兵们会丧失理智,无差别攻击同袍甚至长官,军队纪律荡然无存。
每一个失控的士兵都是必须被消杀的病原体,无法被姑息。
符朔领兵多年,并不缺乏处理营啸的经验。
这次事故虽来得突然,但好在并不严重。值夜的军法官反应够快,处理源头,分区域控制人群,迅速将一场混乱压制了下来。
符朔按下了混乱的余波,接手坐镇军中。
她面色难看,却不是为了狼藉的营寨。营啸势必损失部分人手,但还在接收范围内。
樗尤曲督的目光环视一周,惊疑不定。
她这一路走过来,真真切切见到了数道鬼影,也发现了那些正渐渐散去的鬼哭声来源不是固定的。
鬼影尚有可能伪装,但四面八方而来的声音要怎么伪装?
难道,真的闹鬼了?
符朔眉头紧锁,突然说:“现在,立刻派人向十里外彻查!发现东莲人的踪迹顷刻上报!”
“是!”
……闹鬼的事她解决不了,闹人才是她能解决,也必须解决掉事。
符朔沉思半晌,看向侍从:“这次营啸是军法官压制的,她有功,我记下了。让她带几个见过鬼的士兵过来。”
一队军士面色苍白,被押着走向中军帐。
符朔负手而立,来回踱步,她打量着他们,每个士兵的精神面貌都不算好,个定个地憔悴。
“你们见着鬼了?”符朔问。
多数士兵发着抖,只呜呜地哭,神色癫狂。
“有鬼!”一个士兵凄厉地惊叫,脸上满是恐惧,“我亲眼见了,它,它浑身是血,烂得不成人形,就像马踏过的!”
“马?”符朔紧锁的眉头稍稍上翘,语气玩味。
她长舒一口气,靠着座椅坐下,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支着额头。
南部少马,骑兵精贵。两国打到现在,骑马砍杀虽不少见,却不曾选择这种狭窄的战场挥洒骑兵。
符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漏洞。
没有战马出没的战场,哪来能被踏成肉糜的鬼魂?
符朔似乎抓住了一点真相的脉络,却抓不全,甚至有些抓不稳。
事实上,这个反问无法用来反驳所有合理性。
比如那个鬼魂可能是人踏人造成的,也可能是有一队符朔所不知的逃亡骑兵造成的。
人要怎么对鬼的事情了如指掌呢?
但那不重要。
哪怕真有鬼,哪怕符朔想错了,此时此刻它也必须是对的。
它只能是对的。
士兵们还不到能放肆崩溃的时候,他们必须稳住心神,必须相信闹鬼是假的,一切都是东莲人的阴谋。
符朔不是祭司,干不了驱鬼的活。
她是曲督,要守住这个营寨。
曲督就露出和善的笑容,走下主座,亲自扶起那些战战兢兢的士兵,拉起他们的手,拍一拍,宽慰几句,一个个安抚过去。
“好姑娘,莫怕。”曲督说,“你真是吓糊涂了。这么窄的南部战场,哪来的骑兵?”
那士兵有些发懵,头脑在曲督的温声安慰下渐渐找回了理智,细细思索一番,顿时深觉有理。
是啊,南方少马,义元无马。
这定是东莲人的阴谋!
可恶,竟敢指鹿为马!
想起自己今夜逃亡的狼狈丑态,又想起自己差点命丧营啸,士兵的脸渐渐红了。
她一半是羞,一半是怒,一时之间斗志昂扬。
士兵们用愤怒压过了恐惧,精神状态恢复正常。
曲督满意地点点头,又好生宽慰一番,令他们回去休息,改日大破东莲军,誓必要报了此仇!
士兵们愤怒而兴奋昂扬地离开了。
除了岑滢。
她也在被符朔盘问的队伍中,但她始终没有出声。上官亲自拉手慰问,她不言不语,同僚们斗志昂扬地离了中军帐,她也只是两眼空空地发呆。
回了小兵们的营帐,同僚精神还亢奋着,睡不着。
一转头见岑滢还在发呆,就找了点话头闲聊:“岑滢,你也气得睡不着吗?东莲人太坏了!”
岑滢呆愣愣地,没头没脑来了句:“你信吗?”
同僚错愕:“什么?”
“……你真的信它们不是鬼吗?”岑滢木得发僵,脸色比鬼还白。
同僚定定地看着她,冷汗不自觉下来了:“你胡扯什么呢,上官都说了,南部少马,没有骑兵,那都是东莲军的阴谋……”
他们的“闲聊”引来了其他人,显然,这是个令人憔悴的无眠夜。
士兵们陆陆续续从通铺上爬起。
“岑滢,你不要多想。”那人说着,像在说服岑滢,也像在说服自己,“就算那真是鬼,那不也是我们的战功吗?”
“对啊!”有人不住赞同,“东莲人打我们,我们打回去罢了!两军交战,慈不掌兵!”
“都是当兵的,不厮杀干什么?死就死了,认命!”
岑滢一言不发,直到营帐中的种种声音都歇了,她才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扫视众人。
“……真是兵吗?”她问。
被她注视的士兵不住躬身戒备,血液发冷,汗毛倒数,嘶吼道:“你说什么?!”
“岑滢,你疯了不成!”
“你提这个干什么!”
岑滢面色青白,一双眼睛闪着恐惧到莫名亢奋的光,她颤抖着,低笑起来。
那士兵快被她的笑逼疯了,大骂道:“你这会后悔了,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吗!谁不这样,当兵的谁不这样——我只是想要军官,我们都要啊!你就没要吗!”
“你要了,我要了,我们都要了……”岑滢咬着指甲,痴痴笑起来,最后张狂大笑,“所以他们来了!”
“我们杀良冒功,他们来索命了!”
万籁俱寂。
世界似乎就此安静了,鼓噪的蛙,烦人的蝇蚊,咕咚冒泡的水潭……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癫狂悲怆的大笑。
士兵发愣,又忽而发狂,咆哮着站起来,猛地朝岑滢扑去。
其他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士兵又停住了。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疯子在手下痴笑,鬼魂在四面八方嬉笑。
鬼……又回来了。
“啊啊啊啊————”
惨叫划破天际。
——
一队军士离开营寨,星夜兼程,举着火把前进,在水沼中前行探寻。
祁访枫居高观望,看见了那些浮动的火光,当机立断地对薛远说:“我们立刻就攻寨!”
薛远吓得一愣:“什么?!”
薛渐劝道:“小友莫慌,纵使符朔探查到了可能是我们搞鬼,也不会赶着这个关口开战,不必惊慌……”
“现在就攻寨!”祁访枫严肃道,“她能派人大张旗鼓地出来查,说明她已经不在乎鬼怪真假了!这个计划必须一鼓作气,否则再而三,三而竭!”
“上官岂不闻‘宁在一思进,不在一思停’?”祁访枫厉声质问,“打仗打的就是时机,此时义元大寨刚刚乱过,正值深夜,樗尤军人马疲弊,我方却精神充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打!”薛隆沉声喝道,“打他祖宗的,该耍的手段都耍了,是时候上真功夫了!”
薛再也赞同道:“不错,趁她斥候不备,我们顷刻杀出营去,不给他们报信的机会,再直取义元!”
薛渐犹豫几息,也是点了头。
薛远深吸一口气,四下观望,迅速咬牙下了决定:“打!”
大军列阵排布,出营厮杀。
——
岑滢又听见了惨叫,那声音不是她发出的,但她已经没办法判断那是从哪传来的了。
有人在她边上连滚带爬地逃,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被胡乱挥舞起来的兵器撞翻了火炬,军营混乱得像被浇了开水的蚂蚁窝。
蚂蚁……蚂蚁。
她竟也是蚂蚁吗?
岑滢握紧了长矛,咬紧牙关。
她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又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
她直视那张模糊的面孔。
五官分布、脸庞轮廓、神色……全都是模糊的。它好像能和岑滢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对上特征,又好像不能,她越是寻找思考,那特征才越清晰。
……是你吗?
……怎么能是你呢?
凭什么是你啊!
你没有资格来找我,你怎么敢为此怨恨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见过因欠税被拖进枯井的佃户吗!你见过因为冒犯了主家被砍手的仆从吗!
若你见了,你会为我欣然赴死的!
那张面孔不为她的愤怒所动,它只是漂浮着,像一张单薄的皮,一阵飘渺的雾气。
愤怒无法攻击,无处宣泄,渐渐失了气焰。
漫长地僵硬中,她开始恐惧了。
秋收啊,秋收。稻穗沉甸甸,压得稻秆弯了腰。岑滢自诩最冷酷的收割者,握着最锋利的镰刀。
她可以步履坚定,满头大汗地在正午烈阳中弯腰劳作,收割稻穗。
可当稻秆断头的茬再度出现时,她忽而看清了,那被砍去头颅的似乎是个人。
不,不。她不是士兵,她只是个农人啊。
她有最结实的石杵,那也只是用来舂谷的——
那张面孔上,模糊扭曲得像要从面庞脱落的眼睛颤动轻移,看向了她。
嘭,化作飞灰,像舂谷后的遗留的米糠。
岑滢发出凄厉地尖叫,手中的长矛胡乱丢开,握住了腰间的旧刀,见人就砍。
军营本就乱如油锅添水,她的混沌也只是再添一瓢水。
风吹。
螅形植物轻轻摇曳,在月下散发着靡丽的朦胧辉光。两侧高山巍峨,月影斜照,仿佛一双怀抱,将营寨拢进怀中,那悠长混乱的哨音是它的摇篮曲。
祁访枫站在半山腰,远远望着义元大寨乱了起来。
第二波混乱没有持续很久。
甚至几乎是刚开始,它就被压制了。
一名手持□□的高大武官从混乱中杀出,将失了心神的士兵直接砍杀,厉声喝道:“一群蠢货,一条计能骗你们两回……丢掉兵器,抱头蹲下!抗命不从者就地格杀!”
不愧是镇守大寨数月,接连击退东莲军的精兵,反应速度够快。
她在滑腻的植丛里摸爬滚打两三天,忙得晕头转向,被光色闪到食不下咽。
辛苦铺垫这么久,敌人的反应却那么快,决战的先机也只有这一瞬。
“随我冲阵,进去了见人就砍!”祁访枫对身旁的士兵吩咐道。
她说完,拔剑出鞘,迎着潮热的夜风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