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57、陷害 “笃、

　　“笃、笃、笃。”

　　三声沉稳的叩门声，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楚云熙闻声上前打开院门，只见罗腾站在门外。他一身长老锦袍，玉冠束发，脸上带着温和儒雅的浅笑。

　　“昨日是我唐突，错将你认作师妹林元溪，若有冒犯之处，切莫介怀。”他姿态谦和，全然没有半点长老居高临下的架子。

　　“罗长老言重了。”楚云熙声音平淡，侧身让了半步，“长老请进。”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楚云熙心底泛起一缕细碎的感慨。罗腾毕竟曾是她的大师兄，师尊唐青松仙逝时，她又未能陪在身侧，想来始终有一份愧疚萦绕心底。面对昔日师兄，便多了几分复杂的心绪。

　　罗腾随口问了几句她入宗后的起居修行与日常琐事，随后问道：“昨日听闻你数十年前独自离宗，可否告知所为何事？”

　　楚云熙语气轻描淡写：“只是想要外出寻找机缘而已。”

　　罗腾等了几息，见她没有下文，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往后在宗门里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几句闲谈过后，见她始终疏离，罗腾便不再多扰，告辞离去。

　　小院重归安宁。楚云熙没能清净多久，院门便再次被轻轻叩响。

　　她起身开门，见苏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枚灵果：“我猜你没吃饭，给你带了些果子来。”

　　说着也不等请，径直跨进院门，四下张望一圈：“你这院子倒清静，比我那处强多了。”

　　楚云熙合上门，弯了弯唇，两人对坐在院中小桌旁。苏芷将竹篮搁在桌上，顺手拿起一枚灵果咬了一口，抬头看着楚云熙。

　　她眼底曾有的那点酸涩，此刻已尽数消散。从前她总觉得楚云熙无论做什么都更加出色，心底难免隐隐不甘。可自得知楚云熙乃是先天灵体后，她所有的郁结瞬间释然——原来她本就天赋异禀，自己比不上，也是自然，有什么好计较的？

　　“昨日罗长老口中所说的林元溪，就是你，对不对？”苏芷开门见山。

　　楚云熙轻轻颔首：“是我。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踏入万霄宗，当真造化弄人。”

　　苏芷心中微动，轻声劝慰：“过往皆是云烟，如今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从前我们曾说要一起进入内门，如今也算实现了。”

　　楚云熙心头一暖，拿起一枚果子咬了一口：“你还记得。”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苏芷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事别自己扛着，可以来找我。”

　　楚云熙笑着应了。

　　她本以为接下来可以在宗门里过些清净的日子，不料第二天罗腾又来了。此后，罗腾便日日登门，风雨无阻。

　　他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有时是一罐灵茶，有时是一束刚采摘的花。皆是些小物件，大抵是他暗自揣测，世间女子皆偏爱这些物什。

　　到了第七日，罗腾笑着说：“宗内桃林尽数盛放，景致绝佳。你回宗多日，未曾四处游览，不如随我一同前去赏花散心？”

　　楚云熙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罗腾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一路繁花灼灼，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罗腾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那棵老桃树有千年树龄，结的桃子酿酒最好。”说起这些花木时，他语调松快，倒像个爱侍弄花草的寻常修士。

　　楚云熙顺着他的话头应了几句，却始终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

　　行至桃林深处，楚云熙忽然感觉手背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带着隐秘的试探与僭越。她瞬间警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晚辈忽然有些晕眩，不便继续赏景，先行回院歇息了。”

　　她不待罗腾开口，便转身径直离去。

　　罗腾僵立在花海之中。一片花瓣正巧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慢慢收拢，将花瓣碾碎在掌心。方才温润的笑意褪去，眸底悄然掠过一缕晦暗不明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次日，院门再次被叩响，依旧是罗腾。

　　他手中拿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安神的香气从香囊里漫出来，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昨日是我举止失度，还望你切莫放在心上。”他站在院门口，语气诚恳，将香囊轻轻递到楚云熙面前，“这香囊是我亲手采撷灵草、耗费半日炼制而成，凝神静气，最是适合修行之人佩戴。今日专程带来，向你赔罪。”

　　楚云熙静静看着那只雅致的香囊，丝毫没有伸手接的意思：“罗长老言重了。这香囊晚辈不能收。”

　　罗腾微微蹙眉，将香囊往前又递了递，眼底带着几分试探：“怎么？是不喜欢这香囊的样式与香气吗？”

　　“罗长老身份尊贵，日后不必再送我这些物件，免得惹人非议。”

　　此话已是直白的婉拒，态度明确。

　　罗腾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手指慢慢收回，将香囊拢在掌中。他望着她平静的眉眼，低声追问：“云熙，你难道当真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楚云熙退后半步：“你我辈分有别，还请长老恪守身份。”

　　罗腾脸色微微发沉。沉默良久，他哑声道：“是我逾矩了。”

　　话音落，他默然转身离去。

　　楚云熙静立在院门前，阳光铺了满院，她却觉得脊背发凉。她担心，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隔日小院的院门再一次被人叩响。

　　楚云熙叹了口气，打开门。

　　这一次罗腾手中提着一只朱红食盒。他神色谦和，仿若昨日的郁结从未存在：“昨日是我言语唐突，失了长老气度。我特意置办了一碟桃花酥，专程前来赔罪，只盼你能既往不咎，原谅我昨日的冒昧。”

　　言罢，不等楚云熙开口，他便抬手打开盒盖。盒中放着数枚小巧精致的桃花酥。

　　“不过是几枚寻常糕点，不值什么钱，只是我的一点微薄心意。”他声音放得极轻，近乎哄劝，“你便收下，尝一块也好，只当是原谅我的冒昧之举。”

　　楚云熙垂眸看着食盒中的桃花酥，若再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那云熙便却之不恭了。”

　　她抬手取出一枚桃花酥，缓缓送入口中咽下。

　　罗腾看着她咽下那口桃花酥，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数息，浓重的眩晕便席卷而来，眼皮愈发沉重。楚云熙心头猛地一惊，桃花酥有问题！

　　她下意识想扶住石桌，手指却擦着桌沿滑了过去，整个人缓缓侧身靠在冰冷的石桌边缘。

　　罗腾看着她这副全然虚弱的模样，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像揭下了一层戴了太久的皮。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日光被他挡在身后，楚云熙眼前暗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向她腰间的衣带，指腹勾住那截素色系带，嗓音低沉：“你是先天灵体，就应该是我的人。”

　　就在他即将解开楚云熙衣带时，方才还昏沉无力的楚云熙猛地睁开双眼，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这一推蓄了十足的力道，罗腾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出好几步，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你——”

　　“罗长老！”楚云熙一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你这是意欲何为？！”

　　方才短暂的昏沉麻痹，她已暗自调动丹田灵力，将侵入体内的迷药之力尽数逼出。

　　罗腾错愕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被拆穿算计的恼羞成怒。他站直身子，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容置喙的强势：“楚云熙，你莫要这般不识好歹！我身为万霄宗长老，多少弟子、修士梦寐以求想要攀附于我。能被我看中，已是你求之不得的福气！”

　　楚云熙闻言，只觉荒谬至极。她想起前几日他替她沏茶时那副殷勤模样，想起更早之前，她作为林元溪时，他端着大师兄的架子，温声细语地指点她练剑。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此刻被眼前这张恼羞成怒的脸砸得粉碎。那些对这位师兄的旧日情分，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气急反笑：“攀附？福气？今日我才算看清你的真面目！”

　　罗腾眼底染上偏执的戾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楚云熙，你最好想清楚。我是宗门最有声望的长老。你乖乖顺从于我，往后宗门资源我尽数予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若是执意拂逆我心意……你擅自离宗多年，旁人对你早已心生戒备，再得罪我，你承担得起这般后果吗？”

　　“你莫要再这般厚颜无耻、痴心妄想！”楚云熙怒骂道。

　　罗腾盯着她看了两息，眼神冰冷：“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留你不得了。”

　　话音刚落，他抬掌对着自己心口狠狠打去。

　　一声闷响，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身形微微踉跄，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紧接着，他抬手毫不犹豫捏碎了腰间悬挂的长老令牌。

　　楚云熙瞳孔骤然一缩，惊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罗腾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手背在唇边蹭出一道殷红。他低头看了看，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抬起头时语气凉薄又恶毒：“我？我什么都没做。方才，是你楚云熙心存歹念，出手偷袭宗门长老，意图杀害我未遂。”

　　“你卑鄙无耻！颠倒黑白！”楚云熙气得指尖颤抖。

　　罗腾捂着心口，笑得令人作呕：“其他弟子和长老很快便会赶到。你与其怒骂于我，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为自己开脱。”

　　楚云熙脑中思绪飞转。此刻她已彻底被动。若是转身逃离，便是畏罪潜逃，等同于默认罪名，从此身败名裂，沦为整个修仙界的通缉逃犯。

　　可若是等待众人赶来，罗腾是资深长老，威望极高，宗门上下人人信服。而她楚云熙，是数十年无故离宗的外人，根基全无。不用多想，所有人定然会选择相信罗腾。

　　目光落在罗腾那张阴险得意的笑脸上，楚云熙当即有了决断，她绝不能被人抓住。

　　她转身足尖一点，朝着山门方向而去。

　　不过片刻，一众弟子和数位长老匆匆踏入院门，入目便是罗腾一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唇角血迹鲜明，靠在石桌旁摇摇欲坠。

　　众人瞬间哗然，纷纷围拢过来。

　　“罗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

　　罗腾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是楚云熙……是她出手偷袭于我，将我重伤。”他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一线血丝，“我本是想与她商议修行之事，谁知她不知为何忽然暴起伤人……”

　　“什么？竟是楚云熙！”

　　“那楚云熙如今身在何处？！”

　　罗腾抬手指向山门方向，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见我捏碎令牌，已然转身逃了。看方向，应是朝着下山的路逃去了！”

　　“大胆狂徒！犯下重罪还敢畏罪潜逃！”一位长老怒声呵斥，转头下令，“快追！绝对不能让楚云熙逃掉！”

　　众人纷纷应声。不管楚云熙有没有打伤罗腾，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先天灵体流失。

　　一众弟子长老朝着山门的方向追去。唯有方池呆立原地。她看着罗腾，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罗师兄，真是楚云熙伤了你？”

　　罗腾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是她。怎么，你不相信我？”

　　方池没有说话。她与罗腾相识百年，情分远比和楚云熙深厚。她不该怀疑他。可她不觉得楚云熙会是做这种事的人。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冷暮雪，不禁打了个寒噤，低声喃喃：“难道悲剧又要发生了吗？”

　　楚云熙眼看就要到山门了，然而脚下大地却猛然一震。一道道金色光线从地面亮起，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便铺满了整座山头。

　　这是宗门防御大阵！

　　大阵一旦启动，外者不可入，内者不可出。

　　楚云熙停住脚步，身后追赶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有人在喊“那边”“别让她跑了”。

　　怎么办？他们愿意听我解释吗？楚云熙攥紧了拳头。她一个离宗数十年的弟子，拿什么去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对质？

　　如果他们不相信我，该如何是好？

　　楚云熙一时心乱如麻。

　　追赶声迫近，就在此时，楚云熙眼前的空间忽然裂开。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金色的防御大阵在她眼前被破开一个缺口。

　　随后，冷暮雪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她朝楚云熙身后看了一眼，眸光流露一丝轻蔑，随后不等楚云熙反应，手掌扣住她的手腕。

　　“走。”

　　下一瞬，巨大的拉扯力传来，将楚云熙拽入漆黑的空间缝隙之中。

　　不过瞬息，熟悉的宗门景象尽数消失。

　　楚云熙入目是一座恢弘的殿宇，穹顶极高，魔气萦绕，陈设威严冷冽；黑石铺地，两侧幽绿灯火照得满殿光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