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1、坠崖 楔子

　　楚云熙坐在后山崖边的一棵树旁，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红得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悬在夜空之上。月光洒落下来，后山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近来宗门里流言四起，说是魔尊冷暮雪要向万霄宗开战了。那位魔尊从前也曾是万霄宗的弟子。却手刃同门，堕入魔道。

　　今晚这血月，据说就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争的凶兆。

　　但这些关乎宗门存亡的传言，并不是楚云熙独自躲在后山的原因。

　　她今天在任务堂碰到了苏芷，她入宗以来唯一的朋友。可今天苏芷看见她，眼神黯了黯，转身就要走。

　　楚云熙不明所以，上前拦住她：“苏芷，你怎么了？”

　　苏芷的声音冷得令人陌生：“怎么了？你要装不知道吗？”

　　楚云熙僵住了，她仔细回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苏芷的地方，却想不到任何事，只好问：“你在说什么？什么装不知道？”

　　苏芷一向温和的双眼此时有些泛红：“这次远阳山采药任务的名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有三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也报了名？”

　　楚云熙知道名额只有三个，但她不知道苏芷也报了名：“我……我不知道你也报了名。”

　　苏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知道那个任务有多重要吗？我就差那点贡献点就能换聚气丹了，可你明明都已经筑基了，还要跟我抢。你知不知道我卡在练气九层多久了？我每天做完杂务就去打坐，好不容易看到远阳山的任务，结果呢？”

　　任务堂里有几个人闻声看了过来。

　　楚云熙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急忙解释，声音开始发颤：“苏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看见有任务就接了。你没跟我说过你也需要那个任务……”

　　苏芷打断她：“两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你，我还差多少贡献点就能换聚气丹。你当时还说要帮我攒。你就是这样帮我的？”

　　楚云熙张了张嘴，她确实忘记了。她每天要做很多杂务，修炼的时间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或者说，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透露着心虚。

　　“我不想再看见你。”苏芷说完转身离开。

　　后山少有人来，除了天上的月亮和轻微的虫鸣，再无其他。是一个独处的好地方，能够避开别人的闲言碎语和打量的目光。

　　楚云熙把脸埋进膝盖里。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

　　“哟，这不是楚师妹吗？躲在后山崖边干什么呐？”

　　那声音吊儿郎当的，简直令人作呕。楚云熙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这是周安。外门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日带着两个跟班在外门横着走。是她入宗以来最讨厌的人。

　　楚云熙心想真够晦气的。跑来后山就是为了能够静一静，还偏偏遇上这么个玩意儿。

　　周安从林子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衬得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加恶心。身后跟着他的跟班，高个秦威和圆脸王楷。

　　秦威笑出声：“楚师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啊？”

　　王楷跟着起哄：“师兄跟你说话呢，聋了吗？”

　　楚云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看着他们。要是以前，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今天她本来就心情不好，又看见周安几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那股火止不住地往上冒。

　　“周安。你不回房修炼，大晚上来后山做什么？”楚云熙声音冷硬。

　　周安挑了挑眉，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来做什么，需要向你交代？

　　楚云熙不想搭理他，转身要走。

　　周安却一个侧步挡在她面前：“别急着走啊。楚师妹，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该不会是在等什么情郎吧？”

　　“啧啧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楚师妹倒是挺会挑地方的。”秦威用手肘捅了捅王楷，“你说是不是？”

　　王楷连连点头，脸上横肉直颤：“可不是嘛！这地方最适合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楚云熙垂在身边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但还是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安。

　　周安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传言，眼里浮现看好戏的神情。

　　“哦对了，”他故意拖着长腔，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才听内门师兄说，楚师妹你……原来是个要饭的？”

　　楚云熙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只那一下，周安便捕捉到了。他顿时像捡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难怪难怪，我说师妹怎么修炼慢得跟乌龟爬似的。”他咂咂嘴，语气刻薄，“要饭的嘛，根基能好到哪儿去？修炼当然跟不上。天生的废物命！哎呀楚师妹，你可别介意，我这人就是实话实说。”

　　“你说够了没有。”楚云熙怒目直视着周安。

　　周安哈哈大笑：“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不高兴了？”他扭头冲两个跟班挤眉弄眼，“你们看，楚师妹还急眼了。我说的是事实嘛，又没冤枉她。”

　　两个跟班很捧场地笑了起来。

　　楚云熙没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周安。

　　周安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最后变成一副阴沉的表情。他眯起眼睛，声音也沉了下来：“楚云熙，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的确是筑基中期。”楚云熙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可你的修为，有多少是用丹药堆出来的？”

　　周安脸色一变。

　　“你靠着丹药堆积到筑基中期，便以为自己很厉害了？”楚云熙看着他，“若非你家里有钱，你如今怕是连筑基初期都没有。像你这样修为全靠外物提高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别人是废物？”

　　周安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楚云熙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说什么！”周安暴怒，抬手按上剑柄：“楚云熙，你敢跟我比一场吗？”

　　楚云熙眉头蹙起，她知道自己不该冲动。周安是筑基中期，自己只是筑基初期，更何况对方还有两个跟班在侧。

　　可今夜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烦躁。那些话，乞丐，废物，没出息。她听过太多遍了。从入宗起就在听。每一次她都低着头，仿佛没听见。但此刻，她却感到有些难以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怎么，不敢了？”周安冷笑，下巴高高扬起，“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怂了？来啊，让我看看你这个废物有多大的本事！”

　　“比什么。”楚云熙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周安露出得逞的笑容：“比剑法！你要是赢了，我周安以后绕着你走，再也不找你麻烦！可你要是输了……”

　　周安咧嘴一笑，满脸恶毒：“就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大声喊三遍：我是废物，我是要饭的，我这辈子都比不上周师兄！”

　　秦威马上附和：“听到没有！输了要乖乖磕头认错！”

　　王楷也嗤笑：“我看她就不敢，装什么硬气。”

　　楚云熙看着周安，心底对他的厌恶在此刻达到顶峰，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不会输。”

　　周安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剑，那是一把青钢剑，剑身刻着细细的灵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楚云熙也拔出腰间的剑，这是最便宜的制式长剑，剑刃有好几处卷了口，是她练剑时磕的。

　　周安看见那把剑，咧嘴笑了：“楚云熙，你管这叫剑？怕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他回头冲跟班们笑道，“回头师兄我赏她一把好的，省得外人说我们欺负人——”

　　话没说完，他手中的剑猛地向前一刺，明晃晃地偷袭。

　　楚云熙反应极快，身体往旁边一侧，堪堪躲过这一剑。

　　“你偷袭！”楚云熙怒喝道。

　　周安嬉皮笑脸：“比武的事，能叫偷袭吗？只能说你反应太慢！”

　　楚云熙反手一剑削向周安的手腕，周安收剑格挡，两剑相交。

　　“铛——！”

　　火星四溅。

　　周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筑基中期，对付个筑基初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但他不明白，他这修为全是靠丹药堆出来的空中楼阁，虚浮得很。而楚云熙虽是筑基初期，却是自己一步步苦修得来，每一分修为都扎扎实实，根基远比他更稳固。

　　一时间，谁也没占到便宜，打了一会儿，楚云熙反而凭着稳扎稳打的功夫，隐隐压过周安一头。

　　周安脸色越来越难看。楚云熙一剑逼退他，正要乘胜追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回头只见秦威手中的长剑出鞘，而剑尖上有一点血。

　　“你——”

　　楚云熙话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周安的剑已经刺到身前！

　　她全力向旁边闪避，但锋利的剑刃还是划过了她的左肩。

　　“呃……”疼痛传来，楚云熙身形顿了一瞬。紧接着，后腰又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那一脚力道太大，她收不住脚，只能朝着悬崖踉跄而去。

　　脚下踩空的那一瞬间，楚云熙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失去平衡朝着悬崖底直直坠了下去。

　　风声灌进耳朵，周安的喊声远远传来：“秦威！你干什么……”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她脑海中最后的念头是：她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