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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伊人棋香 伊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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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红楼三楼角落的房间里,没有丝竹乱耳,没有靡靡之音,只有一位穿着杏色纱衫的女子同一位穿着藏蓝色衣衫的男子隔着矮几与上头的棋盘对坐,另一位更单薄些的白衣少年坐在他们中间,捧着一杯热茶。
这是一张棋院里最常用的青瓷棋盘,配上黑白瓷棋子,造价低廉,耐磨耐用。坐在棋盘一侧的是伊红楼的花昭姑娘,说得上是美人,在美人中则平平无奇,略带薄茧的指尖拈起一颗白子,闲闲落下。
对头执着黑子的藏蓝色衣衫少年抿着嘴唇,唇部周遭的肌肉像剥了皮的牛蛙般蠕动着,时而睁大双眼,时而闭着眼皮,半晌,将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盅里,拎起酒壶自己倒了杯酒。
“输了,认罚。”举杯一饮而尽,添酒再饮,一连饮了三杯。
花昭姑娘颔首一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纤指玉杯,柳眉朱唇:“陆公子,齐公子,请了。”
藏蓝色衣衫的少年抢过白衣公子手上的茶杯,往地上一倒,“哪有姑娘喝酒你喝茶的道理。”,说着给白衣公子倒上酒。
白衣公子眼尾一挑,接过酒杯,仰头喝尽。
“这才像话。”藏蓝色衣衫的少年拍了拍白衣公子的肩,再喝一杯。
藏蓝色衣衫的少年是寿昌伯次子陆安隽的独子陆浩青,而白衣公子便是工部郎中齐湛。
“齐兄弟觉得我这局输在哪?”
齐湛放下沾了酒气的茶杯,先对花昭姑娘敛衽示意,再同陆浩青说:“我曾在岸上眺望远海,彼时天光暗沉,水色接天,那头的船行在海上,有如飘在天上。”
陆浩青略做沉思,笑道:“齐兄弟果真大才。”,说罢起身,请齐湛坐到花昭姑娘对侧。
“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浩青兄何苦把我按在这浪费花昭姑娘的时间呢。”,齐湛苦笑入座,又对同花昭说,“齐某不才,便请执黑。”,说罢提子落在底角。
齐湛落子奇快,花昭竟也能跟上他的节奏,一手接一手,反倒是一旁看着的陆浩青目不转睛才能看明白。
棋下完时,陆浩青的眼睛都干了,再一看燃着的线香,竟才短了那么一截。
“花昭姑娘,齐某认输。”
“齐公子,承让。”,花昭素手轻抬,压着齐湛要举杯的手腕,“齐公子不好饮,便喝茶吧。”
齐湛摇了摇头:“愿赌服输。”,连饮三杯,皆是一饮而尽。
“陆某三岁学棋,如今已是一十八年,这几日同花昭姑娘下棋未曾胜过,惭愧得无地自容,今日齐兄这一输倒是让某心情开阔许多。”
陆浩青拍了拍齐湛的肩,又同花昭笑道:“花昭姑娘,明日某同齐兄弟再来同你讨教。”
“陆公子,齐公子,那小女子便先退下了。”花昭福了福身,退出房外。
陆浩青打了个响指,方才坐在角落的琵琶女抱着琵琶,莲步款款走到中间,向陆浩青和齐湛行礼。
“陆公子,齐公子。”
“静舟姑娘请坐。”,陆浩青说道,又看向齐湛,“今日我做东,齐兄弟来点曲吧。”
“琵琶曲多悲,某不常听。”,齐湛温声说道,“便来一曲夕阳箫鼓吧,亦或静舟姑娘自便,总之不要弹些什么塞上曲什么汉宫秋月,不然某在此垂泪也太难为情。”
“是。”,静舟起身行礼,再落座,“小女子便献丑了。”
陆浩青在琵琶声中摆棋:“来,齐兄弟,你我复盘一下方才的棋局。”
“不过是一局棋,浩青兄何苦这般较真。”,齐湛提子与他同摆,“眼下春闱在即,浩青兄何不多把心思放在那头。”
“不同齐兄弟吹,春闱这事我焚膏继晷的温书也考不上状元,但只求个进士自认还是十拿九稳的。”,陆浩青说道,“只是这棋,不怕你笑话,输给一个花楼中的女子,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大痛快。”
“昔日百里奚举于市,也没见贵族老爷们自惭形愧。”,齐湛说,“问心无愧则无所畏,方能无所谓。输便输了,女子也不比男子少一个脑子,花楼里的姑娘也是同你我一般从娘胎里钻出来的。”
陆浩青一怔,沉思半晌,忽然起身一揖:“齐兄弟,是陆某狭隘了。”
齐湛到底是工部郎中,倒也受得起陆浩青这监生一揖,不过他是贺景岚的朋友,面子总是要给的,于是起身回礼:“不过是闲聊几句,浩青兄这是做什么。”
“祸患常积于忽微,得齐兄弟今日之提点,为官做人总能少出些错。”,陆浩青斟酒举杯,“某敬齐兄弟一杯。”
“好了浩青兄,既与我兄弟相称,便莫要讲那么多你来我往的客套。”,齐湛抬手将陆浩青按回座上,“不是要复盘,便从这一手棋开始吧。”
伊红楼下,李灵怡穿着黑金色男子的襕袍,外罩一件金白色大氅,迎客的姑娘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个女子,一边敷衍着,一边让姐妹去叫来了老鸨。
老鸨滴溜溜来到李灵怡跟前,甩了巾帕福了福身:“这位公子是来听曲儿还是……”
“找人,寿昌伯家的陆三郎。”李灵怡插话道。
“姑娘,陆公子今个儿……”,话到嘴边,老鸨见着李灵怡手上拿着的楚王府玉牌,便又打了个转,“公子请随老奴来,敢问公子贵姓?”
“华。”
“华公子请,华公子请。”
一曲毕,静舟起身,将琵琶放下,走到齐湛身前跪下。
齐湛伸手不及,双手悬在空中,又呆呆放下,问道:“姑娘何故行此大礼?”
“小女的父亲是商人,十六年前去福建购茶,惨遭璃月海盗毒手。家中因此负债累累,家母无力维持家中生计,无奈将小女送到了伊红楼中为小女图个生路,而后家母她便投河自尽了。”
静舟越说鼻音越重,泫然欲泣。
“静舟姑娘……”
“齐公子,您是大英雄,是小女的大恩人,小女叩谢您的大恩。”
“静舟姑娘快快请起。”,齐湛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拉着静舟的手臂将人扶起,“此战乃是皇上圣明,将士英勇,贺将军带兵有方,齐某无尺寸之功当不起姑娘的谢。”
“小女听说书先生说了,靖海战船便是您造的,您是大功臣。”,静舟坚持道,“小女无以为报,唯有身子还是清白的,今夜便让小女以清白之身报答您吧。”
鸨母将李灵怡领到三楼:“华公子,就是这了。”
门应声而开,入眼便是静舟贴在齐湛的手臂上,陆浩青一旁举着酒杯满是玩味的笑。
听着开门声陆浩青消息凝固,等回头看清来人后则彻底笑不出来了。
“你下去吧。”,李灵怡对鸨母说,又看着静舟,“你也出去。”
静舟连忙松开齐湛的手,福了福身,抱着琵琶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陆浩青,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国子监监生不仅不勤勉向学,还公然带着我大唐的官员来狎妓!”
陆浩青咽了咽唾沫,老实跪了下来。
“殿下,臣并非是陆浩青带来,而是接受他的邀请前来。”,齐湛也起身躬身后回话,无视陆浩青扯他袍脚的手,“且臣没有狎妓,陆浩青也没有狎妓。”
“方才本宫……子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裁缝制衣须贴身量度,医师诊病须亲扣皓腕,她的举动亦只是青楼教她的谋生手段,方才殿下亦是亲眼所见,臣同她以及陆浩青皆衣冠整肃,何来狎妓之说。”
“你……!”
“何况大唐只是不准官员纳妓为妻,何尝禁止臣等吟风问月。”
“齐!湛!”
这等剑拔弩张的气息哪怕跪在暖烘烘的地龙上都让陆浩青脊背发凉,再让齐湛这么顶撞下去真怕华阳公主殿下把他给劈了。
“殿下,学生同齐湛确实没有狎妓,只是来这里下棋,顺便听听曲而已。”
李灵怡眯着眼问道:“你们一个国子监的监生,一个我大唐的工部郎中,跑到这花楼里下棋?”,伸手将陆浩青虚扶起来,“你起来回话。”
“谢殿下。”,陆浩青起身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伊红楼中有个棋艺极其精妙的姑娘,连败学生好几个同窗,上楼在伊红楼碰见殿……”,见李灵怡扫过来的眼刀又省去了这一段,“学生本当同窗学艺不精,然而学生这一连来了几日一局无胜,才知这花楼里有真高人。”
李灵怡惊讶道:“京中学子都称你是才子,竟然下不过一个花楼里的姑娘,莫不是在蒙本公子?”
“同窗间互相恭维的话当不得几分真,何况女子也不比学生少一个脑子,花楼里的姑娘也同样是从娘胎里钻出来的。”陆浩青忝负才子之名,活学活用却还是做得挺熟练的。
作为公主,给她授课的也都是鸿学大儒,却从未有听过这样的言论,用词可谓直白,直白到大快人心。
“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同窗倒也不算恭维。”李灵怡夸奖道。
陆浩青不敢居功,后退一步,将齐湛让到身前来,从后背拍了拍他的肩:“这是齐郎中方才教学生的道理,学生只是斗胆拿出来卖弄。”
齐湛听了,敛衽微微颔首,李灵怡看着他,心中给他悄悄加了些印象分,嘴上却别扭道:“不愧是贺清远口中的聪明人,哄女孩子也很有本事。”
陆浩青嘴角轻轻颤着,恨不得老天暂时扎聋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