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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7年的春节,热闹烟火 我爸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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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李福踩着雪水进来,裤脚沾着雪花,裤腿卷到脚踝,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和一双旧棉鞋。他穿一件深蓝色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系得严实,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细纹里还沾着一点雪沫,跟在家里那副木讷寡言、遇事就躲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肩上还扛着半袋白面,手里拎着一块用草绳捆着的冻猪肉,还有两挂红纸包的鞭炮,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两提溜苹果,冻得硬邦邦的。
“你可算来了,冻坏了吧?”王桂兰立刻迎上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冻猪肉,又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怎么不早点来,路上风那么大。”
“不累,不累,妈。”李福把白面放在灶台边,小心翼翼把苹果搁在案板上,搓着冻红的手,哈一口热气,挨个打招呼,语气恭敬热情。
只是说话偶尔有点含糊,带着轻微的口齿不清,“爸,妈,辛苦你们了。”
他目光扫到佟芬,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情绪,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淡淡的点了个头。
佟芬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抱着我,脸上没什么波澜。
两人之间,疏远、大概还有一些隔阂。只是过年了也不需要弄的红脸白脸的。
“来了就好,坐下来暖暖身子。”姥爷坐在炉子边,手里夹着旱烟,慢悠悠抽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眼神却悄悄打量李福,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释然。
李福没敢坐,立刻找活干。拿起墙角扫帚就去扫外屋地的雪水,动作麻利;看见大舅贴窗花缺浆糊,又赶紧去灶台边找王桂兰要,主动递剪刀、扶窗花;
姥爷要贴春联,他立刻接过胶带,蹲在地上小心扶着,嘴里还念叨:“爸,往左点,再往左点,对,这下正了,看着精神!”
嘴甜,手勤,眼里全是活,一副标准的老好人模样。
佟霞看着他忙前忙后,凑到佟芬身边,压低声音笑着说:“芬儿啊,李福这模样,倒跟当年追你时一模一样,嘴甜手勤,哄得咱妈团团转。”
佟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听着,不接话,不反驳,也不配合,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哪是什么自由恋爱,她是被逼的,是家里做主定下的。
她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有多会表现自己。体现自己的能干老实。
只是现在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路走到这一步,懒得闹,懒得拆穿,就那么地了。
“可不是嘛,”王桂兰一边和着面,一边接过话茬,手上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语气里满是回忆,
“当年老三你说死不同意这门亲事,闹过、犟过,可架不住家里劝,架不住李福这小子实在、勤快。我那时候就跟你说,过日子图的是踏实,不是花里胡哨。”
“妈,都过去了,别提了。”佟芬轻声拦了一句,语气平平,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命似的淡。
“怎么不能提。”王桂兰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些,也带着几分当年的坚持,“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不乐意,可你看,李福人不坏,没坏心眼,就是木讷点。现在孩子都有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这话是说给佟芬听,也是说给全家人听。
佟芬没再吭声,只是低头看着我,手指轻轻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李福正好扫完地进屋,听见这话,挠挠头,笑得更憨实,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妈,还是您眼光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芬和孩子。”
“你小子,就会嘴甜。”王桂兰笑着骂一句,又把擀面杖塞给他,“来,帮我擀皮,你擀的皮圆乎、厚薄匀。”
“好嘞!妈您放心!”李福立刻接过擀面杖,挽起袖子,蹲在案板边熟练擀起包子皮。他动作很熟,左手捏面团,右手转擀面杖,一圈下来,一张圆乎乎的皮就成了。
“李福,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啊。”佟秀抱着浩浩,凑过来看,笑着说。
“在家没事就练练。”李福随口应了一声,朝佟芬那边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温柔,没有讨好,就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
佟芬没理,也没看他,仿佛没听见。
屋里气氛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暖和。大舅和老舅贴完春联也过来帮忙包饺子。大舅包的个个周正挺着肚子;老舅包的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惹得倩倩和浩浩围着案板哈哈大笑。
“佟宪,你这包的是包子还是饺子啊!”佟霞打趣道。
“姐,你别笑我了。”老舅脸一红,挠挠头,“我以前没包过。”
“慢慢练,以后娶媳妇好用。”姥姥王桂兰笑着打趣。
老舅脸更红,低头擀皮不说话。
电视里,1997年春晚已经开始。那台14寸黑白电视信号不算好,画面有点模糊,却挡不住热闹。赵忠祥、倪萍的声音传出来,紧接着赵本山范伟的《红高粱模特队》,逗得全家笑成一片。倩倩和浩浩笑得前仰后合,趴在炕边学着走模特步,笨拙又可爱。
董文华《春天的故事》响起时,姥爷停下抽烟,望向窗外,像是在想这一年的不易,又像在盼来年的安稳。孙国庆、田震唱《公元1997》时,大舅跟着哼,脸上带着自豪;李福也跟着小声和,神情平淡。
倩倩浩浩玩累了,就趴在炕边吃糖、看电视,叽叽喳喳。佟霞和佟秀一边包饺子一边唠家常,说镇上的新鲜事,说各自家里的琐事,语气轻松。
佟芬坐在炕头,抱着我,安静看着眼前一切。也被热闹的景象感染。
李福擀完皮,也只是坐在我们俩跟前。
两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熟人,客气、安分、不拆穿,凑活过。
“饺子熟了!开饭喽!”姥姥王桂兰笑着喊一声,“都过来吃,刚煮好的,热乎!”
众人围过来。大舅拿出白酒,给姥爷和李福倒上,酒杯一碰,叮当作响,混在欢声笑语里。
李福拿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先夹给王桂兰,再夹给姥爷,最后随手夹一个给佟芬,语气平平:“你吃。”
他只是该做的做到,大概是个好丈夫的样子。
佟芬伸手接过,淡淡“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吃。
没有感动,没有期待,没有怨,也没有恨
事已至此,家已成,孩子已生,就那么地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我,我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微微上扬,发出细碎、模糊、哑哑的咿呀声。
窗外风依旧刺骨,小镇冷寂,可屋里暖得发烫。那些窘迫、无奈、关于腭裂的沉重,全都被过年的气氛暂时盖了过去。
没人在大过年找不自在,没人提起,我这一生,从开口之前,就先输掉了的半声。
倩倩和浩浩拿着饺子,吃得满脸是油,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快吃,吃完守岁!”佟霞说。
“好!守岁!”浩浩脆生生喊。
李福端起酒杯,敬姥爷和王桂兰:“爸,妈,过年好。谢谢你们照顾芬和孩子,我之前之前我不对,有点自私了,你们放心以后我改,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她们娘俩。”
姥爷抿一口酒,点点头:“知道就好,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都得磨合磨合,以后你们踏实过日子。”
“我记住了。”李福一饮而尽。
佟芬坐在一旁,安静吃饭,安静看孩子,安静听着一屋子热闹。
她不再想当年被逼着结婚的委屈,不再想婚后的冷清,不再想李福靠不靠得住。
都过去了。
日子就这样往下走,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不吵不闹,过得去就行。
电视里歌声继续,窗外鞭炮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照亮冷寂的小镇。
1997年的春节,就这样来了。
烟火喧闹,家人团圆,暂时遮住了所有难堪、遗憾和沉默。
我靠在佟芬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听着一屋子人声,发出细碎、模糊、哑哑的声响。
这是在我妈妈的描述里,我到来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人生中第一场热闹,第一场,被暂时藏起来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