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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风吹不透一屋暖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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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最后几天,雪停了,风却刮得更硬,裹着刺骨的寒意,拍在姥姥家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风裹着雪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是谁在窗外轻轻叹气。
这小镇不比农村,没有连片的田地,没有种庄稼的土坡,家家户户守着各自的小屋子,靠着镇上的小买卖、小手艺过活,在不就是打个零杂零工的。
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好像街上人少得可怜,大多都缩在屋里,围着炉子不肯出门。转眼在姥姥家过了整两个月,1997年的春节踩着丁丑牛年的蹄子,一步步近了,冷寂的小镇上,终于透出几分难得的热闹。
佟芬的变化,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她那件枣红色灯芯绒棉袄,洗得微微泛白,却被她熨得板正平整,腰身处终于有了曲线,不再是刚来时那副撑不起来的干瘪模样。
眼眶的淤青早散得干干净净,原本蜡黄青灰的脸蛋子,透出一层健康的粉晕,连嘴唇都润了,不再是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的样子。她坐在炕头,怀里稳稳抱着我,手指轻轻绕着我额前的碎发。
听见外屋地有动静,抬眼时,浓眉大眼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眼尾的细纹都带着暖意,竟有了几分当年未出嫁时的俏模样——谁都记得,佟芬年轻时,是这小镇上数得着的漂亮姑娘。
一米五五的个头不算高,却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翘,皮肤是天生的冷白,除了嘴巴有点大以外,往街头一站,总能吸引不少目光。那时候多少人上门说亲,她都没松过口,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普通的命,遇上这么个人,还带个有病的孩子。
“芬儿啊,可算看着你气色好了!”
门口传来爽朗的声音,是大姨佟霞。她裹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大衣,领口翻着一圈柔软的兔毛,烫着时兴的发型,袖口挽着,露出里面花格子的棉衣袖,手里牵着八岁的女儿倩倩。
一进门她就忍不住搓了搓手,哈着白气:“哎哟,这外面可真冻死人,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
倩倩穿一件亮红色的小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小花,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辫梢系着喜庆的红绸子,一进门就挣脱妈妈的手,踩着小碎步扑到炕边,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姨!我来看小妹妹啦!她是不是又长胖啦!”
紧随其后的是二姨佟秀。
她比我妈佟芬还要矮一些,还要瘦些,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领口沾着些许雪沫,怀里抱着刚满六岁的儿子浩浩。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花生瓜子,还有两袋水果糖。
一进屋她就喘了口气:“可算到了,这路滑得不行,差点摔一跤。”
浩浩穿一件蓝色的小棉服,帽子戴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脸冻得红扑扑的,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偷偷探出头看我,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可算都到了,冻坏了吧?”姥姥王桂兰同志从灶台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白白的面粉,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一撩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去。
伸手拍了拍佟霞大衣上的雪,“快进屋,炕头烧得滚烫,赶紧暖一暖。我这面都和好了,就等你们来一起包饺子。”
“妈,路上风大,走得慢了点。”佟秀把浩浩轻轻放在炕边,又把手里的包递给王桂兰,语气带着笑意,“给您带的,家里炒的瓜子,咸口的,还有倩倩和浩浩爱吃的水果糖。天太冷,糖都快冻硬了。”
佟玖早就回来了,放了几天假期,一直在家,他是佟芬大弟弟。也就是我大舅,穿着一件贮木厂发的蓝色工作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姥爷贴窗花。
听见动静,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大姐,二姐,你们可算来了,俩姐夫都在山上,要不是风雪太大,我就接你们去了,这不,就等你们过来一起包饺子,唠唠嗑了。
这几天冷得要命,暖气管子都冻了一回,幸亏修得早。”
老舅佟宪则穿着那件灰色的运动棉服,袖口的商标洗得快看不见了,衣角还沾着一点墨渍,他正坐在炉边,手里拿着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炉子里的煤块。
见我大姨二姨来了,就叫了一嘴,喊了声:“大姐,二姐。”
他呀,据我妈说,是因为家里老儿子,千宠万爱,被我姥姥惯坏了。说话从来不走心,也没礼貌,喊人都跟完成任务一样。不过那也不影响,大家都习惯了,只当他是长不大的孩子。
屋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原本冷寂的屋子,被说话声、笑声填得满满当当。炉子烧得通红,热气一点点漫上来,把窗外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倩倩趴在炕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戳了戳我的小脸蛋,语气惊喜:“小姨,小妹妹好白呀,眼睛好大,跟你一模一样!”
佟芬把我往倩倩那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极柔,轻轻拍了拍倩倩的手:“倩倩乖,摸摸吧,妹妹还小,不能跟你说话呢还。”
“我知道啦!”倩倩立刻把手轻轻搭在了念念的小手上,突然,小大人似的挺直腰板,认真地点点头,又凑过来,小声问,“小姨,妹妹啥时候才能说话呀?她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玩呀?”
佟芬的笑容淡了些,没有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只是把我抱得紧了些。心里那点不敢往外说的疼,又轻轻揪了一下。她最怕别人提这个,可又没法躲,孩子又能懂什么呢。
姥姥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连忙打岔:
“倩倩别闹,妹妹才六个月,还不会说话呢。快,过来吃块糖,姥姥给你留了橘子味的。”
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倩倩,
“拿着吃,甜着呢,别老问妹妹的事。”
我快六个月了,因为姥姥姥爷的资助,顿顿能喝上充足的奶粉,再加上佟芬日夜精心照料,早已不是刚来时那副皱巴巴、瘦巴巴的小模样。
脸蛋子肉嘟嘟的,捏一下软乎乎的,胳膊腿儿像嫩藕节,一节一节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一双大眼睛完完全全随了佟芬,双眼皮又宽又明显,眼尾微微上翘,皮肤白得晃眼,樱桃似的小嘴抿着,偶尔会无意识地咧嘴,看着就让人喜欢。
只有哭起来时,那声音依旧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什么东西捂在喉咙里,哑哑的、闷闷的,不似别的孩子那般清亮响亮——没人敢提,这是因为我口腔里的那块缺角,没人敢戳破这份短暂的热闹。大家都心照不宣。
“这孩子,长得真俊,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佟霞坐在佟芬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小脚丫,转头对佟芬说,语气里满是赞叹,
“要不是身子还弱,肯定是个顶漂亮的丫头,以后长大了,比你还招人疼。你小时候,那可是整条街最好看的姑娘。”
佟芬勉强笑了笑,轻声说:“好看不好看都无所谓,只要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她别过头,轻轻扫了一眼门口,像是在盼着什么,又像是在躲着什么。她心里清楚,该来的,总会来。
正说着,外屋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雪水融化的水渍声,接着就是李福憨实又模糊的嗓门:“爸,妈,我来啦!给你们带东西了!”
屋里的说话声顿了顿,众人都抬眼望向门口,连炉子里跳动的火苗,都似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