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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知其晦明 明月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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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如雷,影奔如电。骝马从风沙中跃出,只见马背上的骑士高高壮壮,一手持缰勒马,一手提着荀折柳。
“涂裕阿玛,你听我说!我们是被妖怪……啊!”荀折柳被扔到沙地上,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沙子。
马头回转,她扑上前一把拽住缰绳,哑着嗓子道:“……不过几箱货物,我荀四承担得起!请阿玛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宽限几日。”
“承担得起?”马背上的人静静望着她,良久,俯身拍开了她紧攥缰绳的手:“阿奴,你忘了。中原不是女人当家做主。你未必有第二次机会。”
“原来不是。但现在父亲去世,兄长病重,荀家就是由女人做主!”
“凭什么?凭那些你根本无法保证兑现的空话吗?”
荀折柳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但这次不是挽留。她拔下银簪,狠狠朝马颈刺去:“……凭这个女人是我!”
涂裕抬脚踹开她,却又翻身下马,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把银簪重新插回荀折柳鬓边,“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还来这里。交不上货,我就把绣品卖给蔡氏。”
荀折柳与她击掌为誓,“一定!”
涂裕抚摸着骝马的鬃毛,眼神却紧紧盯着另一处:“那个人,是你们荀氏新招揽的门客?”
“啊,不是。祝姐她……”荀折柳揣摩着涂裕的意思,试探道:“阿玛想同她讨教剑术?”
“办不到?”
荀折柳立刻应声:“办得到!当然办得到。”
……
祝寒枝正举着水壶喝水。赵玄掀开皂纱,替她应付道:“什么忙?”
荀折柳赔笑道:“那个……就是,我的货不是被妖怪卷走了一部分吗。阿玛同意宽限我三日,但她……她……”
祝寒枝拧好壶嘴,问道:“她什么?”
荀折柳斟酌了半天,最终把那句“她要你”换成了“阿玛她想邀请你去鸑族做客”。
几日相处下来,她看得出,白兄是钟情祝姐的。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太难得,她不能、也不想因为这个才结识了几日的人功亏一篑。
她打腹稿将事情顺了个大概,从中捡了几句不出错的说:“涂裕阿玛最是惜才,见祝姐身手不凡,想同她讨教讨教。三日后我来这里交货,再将祝姐接回去。”
“可以,”祝寒枝站起身,“把你的锦囊给我。”
见她答应,荀折柳欢喜的绕着祝寒枝转了一圈。她解下腰间锦囊,问道:“还要什么吗?祝姐你尽管开口!”
赵玄接过荀折柳递来的锦囊,刚要开口,便听见祝寒枝说道:“他一同随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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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珞阿姊,你快出来看!那个中原人打扮好了,特别漂亮。”珍依抬起腿,利落的从窗户翻了进去。
珞珞正在挤羊奶。她对这些不甚在意,随口应付道:“有多漂亮?”
“比我阿舅还漂亮!”珍依边说边兴奋的冲她比划,“大家都说我阿舅出生时头发比龙胆木还要黑,皮肤比莎草织成的纱还要白,嘴唇比鲜血还要红,是‘落在花朵上的神女泪’……但我觉得,那个中原人比我阿舅还要漂亮一百倍!”
“哦,”珞珞码放好装羊奶的革袋,提起木桶向外走去,“那他是‘天女赐给人间的甘霖’。”
她早就听说,阿玛带回来了两个中原人。一个被她留下讨教剑术,一个因为生得漂亮,被众人撺掇着拉去换衣服和首饰。
“中原还有这样的传奇?真假仙人大战……真有意思。”
“好姊妹,你再讲些别的嘛。”
“抱歉,最近书稿确实写得不多。不如同我讲讲你们的话本故事?”
……
人群早已走远,珞珞却还抱着木桶站在原地。
那个中原男人被众人簇拥着。从他身边经过时,能听到饰品碰撞发出的轻响。
戴在他身上的首饰太多了,几乎是边走边掉,金饰、璎珞、玛瑙……
他统统不在乎。
唯独在瞧见那只松石绿耳环时,停下了脚步。
明明一直在同身边的人讲话,却在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将耳饰轻放在她掌心。
真是个怪人。
·
“你是剑士?”涂裕接住族人抛来的长刀,目不转睛的盯着祝寒枝背后的金剑。
祝寒枝点点头,“算是。”
“拔剑,”长刀擦过臂弯,刀身倒映着涂裕那双夜紫色的眼眸,“我要同你比试。”
长刀裹挟着烈风扑面而至,祝寒枝却只是侧头避开,一掌拍在涂裕胸口,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祝寒枝卸下金剑,抛给被众人簇拥着来到校场的赵玄,“比体术。”
没想到她射术上乘,体术也不错。涂裕把刀放归兵器架上,握拳起势,示意可以开始了。
赵玄抱着金剑席地而坐,看祝寒枝与涂裕比试。
涂裕是鸑族的首领,生来强壮,自小勇猛,继任后几次率部落与边城守军交战。
赵玄曾在城楼上远远望见过她——年轻的骑士对日挽弓,一箭射落缠斗在一起的两只猛禽,驾着骝马扬长而去。
后来赵玄才知道,那日被射落的,除了军中养来截取外族传书用的海东青,还有一只涂裕亲手养大的猎鹰。
涂裕攻势凌厉,动作大开大合,似扑向岸边的巨浪。每每出手,系在腰间的那条绒蓝色腰带都只剩一抹残影。周围人无不为之感染,拍手叫好。
见赵玄沉默不语,珍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阿玛知道轻重,不会打伤她的。”
赵玄轻轻回了一声“我知道”。
他摊开掌心,剑穗被风吹起,翩然欲飞。
奔涌不息的流水从不会回头。高山阻它,它便日复一日的叩问山门,直到层峦也为它让步;烈日烧它,自它蒸腾出的水雾化作露、雾、雨,它仍是它。劈山断石、逐日吞天,任谁都要为它让步。
然而她只是途径的一缕风。
她一样叩问山门,一样受烈日烹烤。但她只是途径的一缕风。
连绵的山峦无法将她分隔,汹涌的潮水无法将她吞没。
她只是穿行而过。顺流逆流,任人评说。
涂裕进,她亦进;涂裕退,她却不退。每一记必中的招式,都被祝寒枝轻松化解。
涂裕耐力没有祝寒枝好。打到最后,她几乎无力回挡。
见她仍咬牙坚持,祝寒枝便没有收手,把最后几处可以攻击、注意设防的部位告诉了她。
涂裕感觉着喉间翻起的血气、紧绷到颤抖的肌肉和微微晃动的视线,脑海中又响起那日猎鹰对她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啸。
她拔下别在腰间的匕首,蹲在烤架旁削了几片羊腿肉下来,把盘子和匕首一起递给了祝寒枝。
祝寒枝接下盘子却没有接下匕首。她越过众人,把盛满羊肉的盘子递给了赵玄,随后从他怀中抽走了金剑,在篝火旁落了座。
人群分散开,一部分仍留在赵玄周围,一部分则围在涂裕和祝寒枝身边。
祝寒枝听不懂鸑族的语言,就打手势和她们沟通。赵玄将盘中的烤肉吃了个干净,提着裙摆走到水边,欲洗去手上的油污。
忽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凑了过来,在他耳边拱了拱。赵玄回过头,只见一匹白色的马驹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还把别人送给他的花环嚼嚼吃了。
本来还在河对岸和恋人抱在一起的女孩大叫一声,蹚水跑了过来。发现已经分辨不出马嘴里嚼的是什么,又见赵玄正仰头看着自己,立刻抱拳赔礼。
赵玄笑着摇了摇头:“不怪它。换做是人,见到别人头上戴着粿条,也是要好奇的。”
女孩被逗笑了,“和它阿帕一样贪吃。”
“胡说!我不爱吃粿条!”男孩提着衣摆站在水边,伸手要女孩拉他上岸。
“这样啊。那我就换个爱吃粿条的人做它阿帕。”女孩笑着翻身上马,哼着歌跑远了。
留下的那匹似乎是女孩的马。男孩想骑着去追女孩,还没凑近就被马吐了一脸口水。
赵玄摸出荀折柳那个装着萝卜干的锦囊,给马儿喂了一片萝卜干。男孩连连道谢,随后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赵玄正准备循声探过去,就被几个年长的人笑着拦了下来。
她们不知道赵玄听不听得懂鸑族的语言,于是边说边打手势告诉他,那是年轻姑娘在向年轻小伙告白。只等小伙同意,她们就要滚草地了。那是她们的时光,不要过去打扰她们。
赵玄不知是这样,听完只觉得脸似火烧。正欲回到席间,抬头见祝寒枝坐在人群中央,神情淡然,脚步不自觉间停了下来。
又是一对有情人相约在水边散步。两人手拉着手走在前面,她们的骏马在后边肩并肩低头啃着水草。
赵玄想起方才长者说的话。
“你明年春日再来。那条河不会上冻,骏马会趟过它到对岸去吃栾花,有情人会隔着河岸呼唤对方的坐骑。”
“它愿意跟你走,他就也跟你走。”
他重新坐回水边,从怀中取出手札,提笔斟酌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写,只静静抱膝看着水中的月影。
他哼着那首情人间求爱的歌谣,心中默默地想——
明月在上。
他愿意跟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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