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芦花经雨 她就不会想 ...

  •   平城,酒肆。

      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一把将腰间系着的拢香球拽下拍在桌案上,喝道:“老板,买酒!”

      老板拨弄着算盘,并没有理会她。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凑了过来,向她拱手作揖道:“荀姑娘,您是知道的。自打朝廷颁布禁酒令,咱们店里每日就只开一坛酒。您来晚一步,最后一壶已叫人买去了。”

      女子点点头,却不打算就此离去。她抓着店小二的胳膊追问道:“模样穿戴可还记得?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这恐怕……”店小二嘴上说着不妥,眼神却瞟向了角落的一桌客人。

      女子放开他,径直走向角落那桌客人。抱拳行了一礼,“二位可愿将这壶酒让与我?”

      赵玄拿起酒壶,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看着那枚拢香球,问道:“姑娘买酒,是作何用处?”

      “送人上路,”女子似乎极为恼火,狠狠啐了两口,“一群恨不得和死人抢贡品的东西。许的报酬已经是天价了,临到头还要给我找事做。那么缺钱,怎么不把祖宗的陪葬刨出来卖!”

      祝寒枝不动声色把酒壶接了过去,“你想用什么东西换这壶酒?”

      “用它换,”女子眼神在她二人身上掠过,最终选择把拢香球推向祝寒枝,“你们只赚不亏。”

      “不好说,”祝寒枝摇了摇头,“我平日并不用熏香。”

      女子怔愣片刻,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神色立刻冷了下来。她脸上仍挂着笑:“姑娘说话可真有意思。不过我今日还有事,没空同你胡闹。”

      她一掌拍下,桌子霎时开裂,向一侧倾斜。眼见桌上菜肴酒具就要掉在地上,祝寒枝抽出符纸贴在桌底,稳住局面,随后旋身站了起来,将赵玄拽至身后。

      女子夺步上前,劈头就是一掌。

      祝寒枝没有躲避,横臂扛下了那一击,反手在她关节处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女子一个没站稳,歪坐在了凳子上。还欲再战,肩头却压下一柄沉甸甸的长剑,叫她起不来身。

      赵玄替她倒了杯茶水,温声道:“姑娘莫怪。我们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有些事要同你确认。”

      “平城做香料生意的荀家,有位会武的姑娘,家中行四,唤作折柳。去岁荀氏家主亡故,香料生意便交给了二公子。二公子天生体弱,料理没几日便病倒。荀氏这一辈人丁稀薄,宗族长辈们又远在云城,一时赶不过来。于是,差事便落在了四姑娘手上。”

      没想到他二人是守株待兔,就等着自己撞上来。荀折柳心中平添几分怒气,板着脸就要骂人。

      “势单力薄,根基尚浅……四姑娘,想必你手下的商队,并不十分服你。”赵玄笑笑,抬手虚指了指老板,“明知你是新手,却连出关前要祭酒的规矩都没人同你说。两边串通一气,就等你出错。”

      “关你……!”荀折柳感受着剑身带来的寒气,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讪讪道:“……你继续。”

      “关内事,你尚可想办法独自应对。但关外事呢?”赵玄轻轻将剑从她肩上推开,同她陈明利害,“流沙、匪盗……若他们存心害你,纵神兵降世,也双拳难敌四手。巧得很,这里就有一位身手不凡的镖客。”

      赵玄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四姑娘不如就雇我们护送你。价钱实惠,童叟无欺。”

      好一个巧得很。

      荀折柳握着茶杯,指腹不断摩挲着杯壁。

      这两人分明是算好了,就在这等着她蠢兔一般撞上来。

      转眼间午时已至。时不待人,荀折柳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三人疾步向城门口赶去。赵玄带着羃䍠,视线多有阻碍。再一次差点被绊倒时,祝寒枝将剑柄递到了他手边。

      “我记得你新制了面纱。怎么不带那个?”

      赵玄将皂纱掀开一条缝,只露出一双眼:“关外风沙大,吹伤了眼睛,可就不好赶路了。”

      荀折柳没心思听他们这些私话。她边在前面带路,边在心中盘算这桩交易。

      那姓陈的男人说得不错。荀家那群老家伙肯松口让她带商队出关,定是留了后手。关外的商路本就不好走,出什么意外都不新奇。

      只要她出事,便是夺权也有了借口,抢生意也有了借口。

      但他们二人也不得不防。

      思及至此,荀折柳叹了口气。姓祝的那个剑士武功高强,若真是那群老家伙雇来对付她的,恐怕不好应对。

      且行且看吧。

      荀折柳一手执酒壶,一手执杨柳。柳叶蘸着清酒,点洒在众人的衣襟上。她对着红日郑重一拜,率队出关。

      ·

      关外,荒原。

      先帝在位时,曾派兵征讨西北,任北虏将军为帅,向荒原十部宣战。将军神勇,收复北疆五城,斩首领丹。

      鸑族率先脱离部落,向中原示好。约定互市,岁末朝贡。北虏将军封王,在边城为陛下守疆。独子留在宫中,由陛下教养。

      “依我看,八成是被扣在宫里当人质。”荀折柳坐在篝火旁,为祝寒枝倒了杯羊奶,“直到藩王离世,那位世子才被陛下放回边城。手里一没权二没钱,连个接风宴都没有……”

      见赵玄沉默不语,荀折柳没有再说下去。她递给赵玄一袋沙棘果,请他尝个鲜。

      荒原并非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相反,这里水草丰茂、幅员辽阔,数万生灵绵延其间。

      草原各部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数万年前,这里曾是天神居所。忽有一日,群星坠落,划破天幕。众神方知晓,天外有天,此间不过三千宇宙一隅,遂弃此地而去。神女心有不舍,摘披帛为甸,剜双目作湖。虽身魂离去,亦长视此间。

      “荒”是中原王朝对其带有贬损意味的蔑称。草原的子民,称这里为“喀羅”,意为“神视之地”。

      各族对地方的称谓多有不同。鶵族常以器物命名地方,如罐罐山;鴩族多以鸟兽命名,如猫猫湖;鸑族则以宗教用语命名。

      因鸑族四十年前一统草原各部,故商队来往时,多以其称呼为准。

      不知为何起突然兴起了风沙。众人纷纷戴上羃䍠,背风而坐。

      荀折柳正翻看舆图,忽听祝寒枝问道:“离这里最近的哨卡在什么方位?”

      “往北二十里,观音滩附近。”荀折柳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鸑族春日会在这里设置临时哨卡。”

      祝寒枝点点头,“好。叫大家将东西都收拾好,即刻出发。”

      荀折柳有些迟疑:“祝姐,咱们是往须弥山送货,和那里可是南辕北辙啊。”

      祝寒枝皱眉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听话便是了。”

      荀折柳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想不到是哪里不对。思忖片刻,决定听祝寒枝的话。她紧了紧袖箭,命手下众人即刻拔营。

      车上运的是干菜、茶叶,不怕颠簸。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在一炷香内到了观音滩附近的野泽。

      赵玄掀起皂纱,环视四周,“这里便是观音滩了吗?怎么不见鸑族的守军?”

      荀折柳也觉得奇怪。她调转马头,巡视了一圈。

      “不对啊。往年这个时候,鸑族早就派守军在这里驻扎了。”

      祝寒枝忽然笑了。

      她歪头看着荀折柳,反手拔出金剑,“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呃!!”

      荀折柳被金剑拦腰一扫,重重摔下马。要看祝寒枝就要过来补刀,她瞄准赵玄的心口,抬手就是一箭。

      然而祝寒枝并未同她设想中那般停下。她似乎完全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因为挡了自己的路,抬脚将人踹到了一边。

      荀折柳质问道:“你是谁?扮作祝姐的样子,你有几个脑袋够她砍?”

      “我是谁?”它居高临下的看着荀折柳,笑嘻嘻的说道:“我是荀四小姐,荀折柳呀。”

      恍惚间,荀折柳看见那口翕张的红唇,变作了两瓣蚌壳。五官、毛发、身躯……那副照着祝寒枝捏就的皮囊逐渐干瘪下去,变成蚌壳上的一道生长纹。

      藏在蚌壳的贝肉不断蠕动,先是分出了四肢,而后生出了五官……

      荀折柳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扳下腕上的袖箭就往贝肉上砸。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照着老子的样子捏人皮?!我告诉你,天上地下,只有一个荀折柳,只有老子这一个荀折柳!!”

      ……

      “我听说观音滩附近有一尊石刻的神像,”赵玄摘下羃䍠,环视四周,“怎么不见它?”

      荀折柳勒马回头,“想来是风沙大,朽没了。”

      话音刚落,周围忽的乱了起来。数支羽箭破空而来,正正射向他们。

      “沙盗!是沙盗——”

      “别慌,照原计划列阵!!”

      血肉被刀剑刺穿的撕裂声、□□倒地时发出的闷响……统统淹没在喊杀声中。

      荀氏的队伍被冲散,难以抵抗沙盗。荀折柳想策马去附近寻找鸑族的守备,被一箭射落马下。

      他拖着荀折柳的尸身,不知该向何处去。

      “俗世的争端,理应由俗世化解。何必在意,何必自苦。”

      祝寒枝在一旁擦拭着金剑。剑身灿若明日,灼比虹光。

      她一手捏诀,一手执剑,“赵玄,你同我一起去吗?”

      “一起去做什么?”

      “捉妖。”

      “不了,”他说,“这次就不了。”

      祝寒枝站在原地,面露不虞,“为何?”

      他摘下羃䍠,用皂纱将荀折柳脸上的血污擦净。随后将染血的纱幔从帷帽上扯落,逆风丢了出去。

      “逆风掷物,重者或停,轻者必返。”

      “我自然知道,即便今日救下她,也不过暂延其寿。是人终有一死,何苦为之。”

      思及至此,赵玄忽的笑了。

      “她就不会想这些事。或许,还会问我为什么要撕了那片纱,明明洗洗还能戴。”

      他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鹊城赵玄,问阁下剑。”

      ……

      “蜃妖?能通晓人心中之事?”赵玄心下了然,“原来从出发去观音滩开始,我们就都被蜃妖拉进了幻境。”

      他抿唇一笑,“也怪不得我能同它打得有来有回。”

      好吵。他们在说什么呢。

      荀折柳睁开眼。

      周围的一切仍模糊不清。唯有祝寒枝身侧清明如洗,仿佛晴光笼罩。

      赵玄与她并肩而立。风吹开皂纱,露出一张昳丽清雅的芙蓉面。他手持长弓,低头不断调整弓弦。

      羽箭离弦时,总会带起一道劲风。

      每到这时,他腕上的珠串与玉镯就会碰在一起,发出叮当脆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