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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疑风恨月 无论她接过 ...

  •   折扇翻飞,银刃般锋利的扇沿霎时便将书架一劈为二。书卷滚落,纷纷朝祝寒枝砸去。符纸飞出,化作蛛网似的细丝,将书卷稳稳兜住。

      李昱趁机挣脱了金剑的束缚,闪身退回到白纱之后,消失不见。

      金剑斩过,白纱层层落下,堆叠如雪。角落的冰鉴被剑气扫到,轰然裂开。白纱被水浸润,逐渐变得透明,仿若冰雪消融。

      感应到咒的存在,金剑发出鸣响。祝寒枝却像没听到一样,仍站在原地。她神情安静,正垂眸看着鞋尖上的水渍。

      ·

      泗水村,王母庙。

      耳边是急促的雨声。祝寒枝睁开眼,王母石像垂目注视着她,神情无悲无喜。雨水从屋顶的缺口处落下,流经石像的脸庞,最后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书页上。

      “怎么又这样靠着神像睡觉?当心着凉。”

      李昱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又从怀中掏出用油纸裹好的点心,“先生说我读书好,奖励给我的。”

      “谢谢。”祝寒枝裹紧衣服,接过李昱递来的点心。

      李昱本想挨着她坐下,思虑片刻仍是坐在了对坐。他低头抠着手指,半晌,指着祝寒枝膝头的那本书问道:“是我带给你的那本吗?”

      “嗯。”

      察觉到对方有话要说,祝寒枝将点心包好,拍掉手上的点心渣,问道:“有什么事吗?”

      “……还是被你瞧出来了。”李昱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了头,“快要乡试了,母亲要我在学堂住下,不许我再回来……”

      祝寒枝点点头,“祝你此行顺利,蟾宫折桂。”

      “……”

      李昱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问道:“你还有别的什么话想同我说?譬如……”

      祝寒枝翻开膝头的书看了起来,“譬如什么?”

      譬如,要是我考中了,往后再也不回来了,你我二人的婚约该怎么办?

      但李昱最终也没有将此话问出口。

      燕燕与他见过的人都不同。

      似乎没什么偏好,似乎对什么都不上心。

      他一直都知道,燕燕对他的态度,与对其他人的态度是一样的。只是因为有长辈定下的婚约在,他才能坐在她身侧,讲上些无聊的话,吹上些寻常的曲子,得到些她同样会同别人做出的回应。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瞬,燕燕会觉得他并非全然无趣,会愿意给他些额外的回应呢?

      但她从来只是静坐在那里,偶尔从书页中抬眼,问他一句,“有什么事吗。”

      燕燕不知他的心事。她只是翻看着自己带给她的那本杂记,时不时拿起一块儿点心吃。桃酥的碎屑粘在她的唇角,盖住了那颗小痣。

      ·

      泗水村,王母庙。

      姨母提着灯跌跌撞撞跑进王母庙,神色紧张,“燕燕,你看见昱儿了吗?”

      祝寒枝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竹筐,把藏在石像背面破洞里的李昱挡严实,“没有。出什么事了?”

      “昱儿不见了!唉,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姨母拉过祝寒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考中了功名,县老爷想把女儿许配给他,遣了媒人来和他母亲商量。他不肯,非说早就和你有了婚约,此生只能同你结亲。”

      祝寒枝抽出手,按着姨母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或许他只是不想同县老爷的女儿结亲,借此事敷衍推脱。”

      “李娘子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还叫上了我和你娘,想让我们劝劝他。什么‘不过随口瞎说的,做不得数’,‘燕燕是仙人命将来是要飞升做神仙的,毕竟仙凡有别’,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结果,结果他说……”

      姨母揉了揉额角,连连叹气:“他说,若你成仙去,他便为你立一座庙,日日点灯、洒扫,出家入道,一辈子只侍奉你……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我知道了。”祝寒枝替她重新挽了发髻,扎得结结实实,没漏下一根头发,“若遇上他,我会绑了送去李娘子那里的。”

      “燕燕,辛苦你了。”姨母揽过燕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修道那么累,还要分出心惦记这档子糟心事。”

      送别姨母,祝寒枝挪开竹筐,示意李昱出来。

      李昱轻声问道:“你要捆了我,送我回去吗?

      “不回去。”祝寒枝掰给他一段白薯,“你想去哪里?”

      李昱攥着白薯,声音有些颤抖,“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祝寒枝“嗯”了一声,拎起包袱往庙外走,“不能太远。吃食和铜板有限,两个人……最多到胥山。”

      李昱一怔,手脚并用的从洞里爬了出来,紧紧跟在祝寒枝身后:“那就去胥山!干粮和铜板都不要紧,我可以不吃,把干粮都留给你吃!若是途径村落,我可以替人砍柴、挑水赚铜板……”

      他拉着祝寒枝的衣角站定,颤声问道:“燕燕,你从不骗人,从不食言,对吧?”

      祝寒枝一把将他拉到草垛后,躲过路上提灯寻人的村民,“是。”

      “好,”李昱松开了紧拽的衣角,改用小指去勾祝寒枝的小指,“我信你。”

      ·

      平城,胥山。

      “今日想吃些什么?”李昱将食谱摊开放在书桌上,等祝寒枝点菜。

      菜谱上记录的是这几年来他们共同吃过的菜。从初离泗水村时的烤白薯,到在胥山安家时的炖河鱼。一日三餐,他们都一起享用;寒暑朝暮,他们都不曾分开。

      祝寒枝没翻菜谱,仍旧读着手中的书,“苦夏。做些你爱吃的好了。”

      “好歹吃些东西。”李昱解开襻膊放到桌上,绕到桌后给她捏肩,“……燕燕,你又瘦了。”

      祝寒枝倒了杯茶递给他,“不妨事。骨架在,瘦些也能撑得起衣服。让王娘子改改便是。”

      “但那不是普通的衣服,那是喜服啊。咱们一起选的布料、花纹、款式……”李昱接过茶盏,不想喝却又舍不得放下,“燕燕,我……”

      “我知道了。”祝寒枝打断他,止住话头,“晚上吃莼菜鱼羹吧。”

      “好!我去准备。”李昱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匆匆跑去厨房端来了山楂糕,才换衣服出门买鱼。

      祝寒枝抬头望向窗外的枇杷树。树影映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暴雨来得突然。

      空气中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纸伞几乎要被雨凿出窟窿。狂风几次把伞面吹翻,好在祝寒枝还披着蓑衣,不至于被雨淋得湿透。

      雾气也涌了上来。祝寒枝捡了根树枝探路,边走边呼唤李昱的名字。

      找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在山腰处的凉亭里找到了李昱。他手中仍提着鱼,只是衣服上尽是泥,又被雨淋湿、受了冻,额头隐隐发烫。

      李昱朝她摊开手掌,给她看掌心的擦伤与划痕,“山道太滑,回来时摔倒了。”

      祝寒枝脱下蓑衣披在他身上,“腿有事吗?”

      李昱点点头,“脚扭伤了,走不了路。”

      祝寒枝将他扶起,把伞递给他,然后半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鱼会蹭到你的衣服。”李昱闷声道:“你不喜欢那个味道。”

      祝寒枝回道:“你忘了。我暑热还没好全,现下鼻子闻不到味道。上来。”

      回到院中,李昱去沐浴,祝寒枝去煮药。

      药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祝寒枝关上灶门,将药盛了出来。

      前几日,李昱又提起了婚约的事。祝寒枝应了下来,说那便成婚。院中散落着布置婚房用的红绸花和喜蜡,被雨一淋,血路似的蜿蜒了一道。

      祝寒枝敲响房门,端着药碗进了屋。李昱正坐在床边擦头发。祝寒枝从他手中接过布巾,示意他喝药。

      “脚腕的扭伤不严重,卧床休息几日就能好。我不会做莼菜鱼羹,就熬成了鱼汤。要喝些再睡吗?”

      李昱端着药碗,垂头道:“怪我。想着快些回家,结果反倒失足摔倒……最后还要让你受累,冒着雨出来找我……”

      祝寒枝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你烧糊涂了。”

      “……是烧糊涂了。你我之间,不该说这些的。”李昱靠在床边,低头抚摸着被子上的纹路,“等我病好了,就下山买鱼,给你做莼菜鱼羹。”

      ·

      平城,胥山。

      临近婚期,李昱的风寒症却还未好全。祝寒枝从山下请了医师,也瞧不出来原因,只说是风邪入体,要安心静养,多晒太阳。

      于是祝寒枝便将躺椅搬到了枇杷树下。午后李昱躺在上面晒太阳,晚间自己躺在上面看星星。

      到了成婚当日,李昱早早便起来准备宴席。因为在胥山没有亲朋好友,所以只需要做些祝寒枝爱吃的菜,配上来胥山第一年埋下的枇杷酒,点上他托人定制的龙凤喜烛,便足够了。

      祝寒枝捧着浆桶在院子里贴喜字。贴完了喜字,就开始在柱子上系红绸。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她就躺在躺椅上,数枇杷树上结了多少枇杷。

      她穿着红色的喜服,脸上擦了香粉、化了浓妆。头发用银冠高高挽起,鬓角别着几朵从山道旁采的野花。

      傍晚时分,李昱端着汤盅从厨房走出。他摆好碗筷,蹲在枇杷树下,用蒲扇给正在小憩的祝寒枝扇风。

      “都好了?”祝寒枝睁开眼,握住了那只摇蒲扇的手。

      李昱笑着点头,“嗯,都好了。”

      祝寒枝松开他的手,起身向屋内走去,“辛苦你了。”

      “我倒觉得,今日身上松快,精神也比前几日要好。”李昱手执汤勺,给祝寒枝盛了一满碗鸡汤,“今日果然是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碗迟迟没被接过。

      李昱抬起头,只见祝寒枝一手支着头,一手在鼻尖点了点。

      “是吗。”她说,“我怎么看着,你流血了。”

      李昱没有抬手擦血。他能感觉到,血液正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不断跳动的筋脉将它们逼到走投无路,只能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流出来。

      “哈,果然是毒啊。”李昱轻哼了一声,捧起碗,自己喝下了那碗鸡汤,“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在幻境里的呢?”

      “点心。”祝寒枝静静看着他,“成仙后,会失去很多作为人的体会。但吃下你给的点心后,我感受到了‘饱’。”

      李昱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来,他们一起吃了太多点心。胥山的果子酥,苍山的栗子糕,平湖的山楂饼,泗水村的白薯饼……

      原来如此。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幻境。

      但他们毕竟在幻境中共度了三年时光。晨时梳发,晚间纳凉;春日拾花,秋日摘果……

      李昱忽的脊背发凉。

      原来两人间的那些温情,从来都是他以为的。她只是做着她认为应当做的事,他却当成了是对自己心意的回应。

      他早该知道。无论她接过谁递来的花,都会说一句“谢谢”,也只会说一句“谢谢”。

      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无论是作为凡人的她,还是成仙后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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