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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途 一个想回家 ...
余清安却看也没看她,依旧看着那女子,补充道:“我妹妹,胆子小,怕生。”
鬼牡丹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笑意更深:“原来是姐妹。难怪生得都这般标致。”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不知二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山里来,回家去。”余清安答得简短。
“回家?”鬼牡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看二位气质不凡,不似寻常山野之人。不知府上是……”
“寻常人家。”余清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姑娘身上这香,倒是特别。”
鬼牡丹笑容不变:“哦?姐姐也懂香?”
“不懂。”余清安说,“只是闻着,像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尸臭味。”
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大堂里瞬间落针可闻。江湖客们停下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书生吃面的筷子僵在半空。
鬼牡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含笑的眸子,渐渐凝起寒冰。她看着余清安,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姐姐说笑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梅花香自苦寒来,哪来的尸臭。怕是姐姐闻错了。”
“或许吧。”余清安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鼻子不太好。”
鬼牡丹放下酒杯,站起身。“酒凉了,菜也乏味。不打扰二位用饭了。”她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月白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江执音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某种江执音看不懂的探究。
“妹妹,”她轻声说,“夜里风大,关好窗。”
说完,她便上楼去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江湖客们压低的交谈声,只是比刚才更谨慎,更小心。
江执音看着余清安,压低声音:“她是谁?”
“路人。”余清安放下茶杯,“吃饱了?”
“……饱了。”
“回房。”
回到房间,江执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那个人……”她看向余清安,“不对劲。”
余清安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栓。“嗯。”
“她是冲我们来的?”
“或许。”
“或许?”江执音走到桌边坐下,“你认识她?”
余清安转过身,看着她。“不认识。”
江执音不信。刚才那番对话,刀光剑影,她再迟钝也感觉到了。可余清安不说,她也没办法。
房间里一时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那个……”江执音打破沉默,“我住这间?”
“嗯。”
“那你……”
“我住隔壁。”余清安说着,朝门口走去,“早点休息。”
她的手刚搭上门闩,江执音忽然叫住她:“余清安。”
余清安停下。
“我们……”江执音攥着衣角,指尖有些发白,“我们各睡一屋,安全吗?”
余清安回过头。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觉得不安全?”她问。
“我……”江执音语塞。她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这陌生的客栈,诡异的气氛,还有那个女人,都让她心里发毛。
余清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转身走了回来。
她走到江执音面前,停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江执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清苦的草药味,混着一丝冷冽的梅香。
“江执音。”余清安开口,连名带姓,声音压得很低。
江执音心头一跳,抬起头。
下一秒,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然后向后一带。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眼前光影一晃,余清安已经逼近,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江执音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
“听着。”余清安看着她,目光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这里不安全。很不安全。”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江执音从未听过近乎命令的强势。
“所以,”余清安一字一顿,气息拂在江执音唇边,“今晚,睡一起。”
江执音耳朵“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
余清安说完,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那迫人的压力骤然消失,江执音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我去隔壁拿被子。”江执音声音发飘,转身就想逃。
“不用。”余清安拦住她,“睡我的。”
“那……那你……”
“一起。”
江执音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看着余清安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油灯被余清安抬手一挥,熄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江执音站在黑暗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站着做什么?”余清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平淡无波,“睡觉。”
江执音咬了咬牙,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在床外侧躺下。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她能闻到被子上属于余清安的气息,清苦的,冷冽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也能听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可她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江执音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毫无睡意。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晚上其实没吃多少,光顾着紧张了。
又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身边传来极轻的叹息。
“饿了?”余清安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有点。”江执音尴尬得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余清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去找点吃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待着,别动。”
“我……我跟你一起去。”江执音也坐起来。
“不用。”余清安已经穿好了外衣,“很快回来。”
她说完,便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了。
江执音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心里空落落的。等了一会儿,不见余清安回来,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床,穿上鞋,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客栈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江执音凭着记忆往楼梯口走,想去厨房看看。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咀嚼声?
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混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江执音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悄悄探头往下看。
大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光斑里,蹲着几个黑影,围成一圈,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
那咀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江执音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她捂住嘴,强迫自己冷静,定睛细看。
那几个黑影……不是人。身形佝偻,皮肤是诡异的青灰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正埋头在那具“尸体”上,撕咬着什么。
是魔族!
和白天在小院里见到的不一样,这些魔族看起来更低等,更丑陋,但数量更多。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有古怪!这香……这香不对!”
是衍虚宗弟子的声音!
江执音猛地反应过来——空气里不知何时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正是鬼牡丹身上那种梅花香!只是更浓,更浊,闻了让人头晕目眩。
“砰!”
那间客房的门被撞开,几个衍虚宗弟子踉跄着冲了出来,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为首正是那个腿受伤的女弟子,此刻她腿上的伤似乎崩裂了,鲜血染红了裤管。
“师兄!有魔物!”她嘶声喊道。
大堂里那几个正在“进食”的低等魔族被惊动,齐齐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锁定了楼梯上的江执音和冲出来的衍虚宗弟子。
“嗬……新鲜的血肉……”其中一个魔族发出沙哑的嘶吼,丢开手里的残肢,朝楼梯扑来!
江执音头皮发麻,下意识想拔剑,手往腰间一摸——空的。她的浅音剑,早在那场大火与寒潭交织的梦境里碎了。
电光石火间,她瞥见楼梯角落立着一根挑灯笼用的细竹竿,想也没想,抄起来就挡在身前!
“当!”
竹竿与魔族利爪相撞,发出脆响。竹竿应声而断,江执音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姑娘小心!”一个衍虚宗弟子挥剑砍来,逼退那魔族,将江执音护在身后。是赵长老门下那个年纪最小的男弟子,此刻他脸色发青,显然也吸入了不少迷香。
“多谢!”江执音喘着气,握着半截竹竿,手心全是汗。
更多的魔族从阴影里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视线开始模糊。
“结阵!快结阵!”赵长老的声音从另一间客房里传来,带着焦急。
几个弟子勉强站定方位,试图撑起防御光罩,可灵力被迷香侵蚀,运转滞涩,光罩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一个魔族抓住机会,利爪直取那受伤女弟子的咽喉!
江执音想也没想,抡起半截竹竿就砸了过去!“砰”一声闷响,竹竿砸在魔族肩膀上,震得她手臂发麻,却只让那魔族晃了晃。
“找死!”魔族怒吼,转身扑向江执音!
腥风扑面!江执音瞳孔紧缩,想躲,脚下却像灌了铅。眼看那利爪就要抓破她的喉咙——
一只苍白的手,从旁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抓住了那只布满鳞片、腥臭扑鼻的魔族利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甜腻的香气、魔族的嘶吼、衍虚宗弟子惊恐的喘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只手,和那只被抓住的、狰狞的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幅诡异而静止的画面。
江执音怔怔地抬头。
余清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微凉,带着熟悉的、清苦的草药味。
“别看。”
声音很轻,落在耳畔。
下一秒。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溅了几滴在江执音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余清安微凉的掌心,和鼻尖萦绕的、盖过了血腥味的清苦药香。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动用超越本世界的力量!灵力波动异常!反噬即将加剧!立刻停止!】
系统的声音在余清安脑海里尖锐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恐慌。
余清安没有理会。
她松开手,那只魔族的爪子连同半条手臂,已经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软软垂下。魔族发出凄厉的惨叫,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转身想逃。
余清安抬眼,看向它。
目光平静无波。
那魔族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它的身体,从被抓住的手臂开始,迅速蔓延上一层冰霜。冰霜所过之处,血肉、骨骼、鳞片,尽数化为齑粉。
无声无息,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世间轻轻抹去。
剩下的几个魔族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同伴消失的残影,以及那个蓝衣女子平静到令人恐惧的脸。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宿主!反噬已达临界点!神魂损伤不可逆!立刻停——】
系统的警告声被余清安在心中冷冷打断:
“动执音者,死。”
五个字,斩钉截铁,带着碾碎一切的杀意。
她松开捂着江执音眼睛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身后。动作温柔,与方才捏碎魔族手臂的狠戾判若两人。
然后,她看向剩下的魔族。
目光所及,如同死神挥镰。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魔族,无论等级高低,无论距离远近,都在那道平静的目光下,瞬间凝固,然后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过程。
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轻轻擦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甜腻的香气不知何时散去了,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狼藉。
衍虚宗弟子们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脸上毫无血色。他们看看地上那几滩迅速消散的灰烬,又看看那个揽着紫衣女子、面色平静如水的蓝衣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是什么?
余清安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江执音。
江执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竹竿,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余清安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吓到了?”余清安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执音眨了眨眼,摇头,又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余清安松开揽着她肩的手,转而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将那半截竹竿轻轻抽走,扔在地上。
竹竿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回去睡觉。”余清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拉着江执音,转身往楼梯走去。经过那群呆立的衍虚宗弟子时,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偏斜一分,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石头。
赵长老从房间里冲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余清安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赵长老瞬间如坠冰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余清安拉着江执音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油灯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晕里,余清安松开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她说。
江执音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温水入喉,才觉得干涩的喉咙好受些。
她看着余清安。余清安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映着跳跃的火光。
“你……”江执音开口,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余清安摇头。“没事。”
“那些人……”
“我是说衍虚宗的人……”
“与我们无关。”余清安走到床边,脱下外衣,重新躺下,“睡觉。”
江执音握着杯子,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魔族猩红的眼睛,一会儿是余清安平静到可怕的目光,一会儿是那滩迅速消失的灰烬。
还有……她捂住自己眼睛时,掌心微凉的触感。
“余清安。”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床上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执音以为她不会回答。
“一个……”余清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疲惫,“想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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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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