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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醒梦 近在咫尺, ...
江执音在一种近乎失重的漂浮感中,缓慢地找回自己的意识。身体像浸在温水里,骨头缝都透着绵软的倦意。眼皮沉重,她费了些力气才掀开。光线是暖的,从糊着素纸的木格窗漫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跳舞,细细碎碎的,无声无息。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苦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甜,像是梅子熟透了,从枝头坠下来,砸在泥土里,慢慢发酵出的那种香。
她躺着没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帐顶素白的云纹。针脚细密,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谁用指尖蘸了月光,轻轻勾了几笔,又怕人看见,慌忙抹去,只留下这点欲说还休的痕迹。
记忆是散落的碎片,带着锋利的边角,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先是冷的,刺骨的寒潭水灌进口鼻,然后是烫的,冲天的火光舔舐着皮肤,要将人烧成灰烬。最后是那双眼睛——映着天崩地裂,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望不见底,也望不见光。
余清安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眩晕。掌心按下去,是柔软的棉布,洗得发白,却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的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掌心光滑,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干干净净,像从未沾过血,从未握过剑,从未……在烈焰与寒冰中,被另一只手攥住,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都嵌进骨子里。
灵力在体内流转,滞涩,微弱,像一条干涸了太久、只剩下浅浅一脉细流的河。是那副熟悉的、破损的根基。没有丝毫在秘境中突破瓶颈后的充盈感,也没有那种被强行灌注力量、几乎要炸开的胀痛。
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窗外的竹影轻轻摇晃,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鸣,清脆的,一声,两声,落在寂静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年久失修的、小心翼翼的滞涩感。
江执音猛地转头。
逆着光,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氤氲了她的轮廓,让那张脸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切。
是余清安。
一股滚烫混杂着狂喜与酸楚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头,堵在那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喊她的名字,想从床上跳起来,想抓住她的手,想确认那一切不是梦——那火光是真的,那寒潭是真的,那染血的怀抱是真的,那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执音”也是真的。
来人走了进来。
步履轻缓,月白色的家常服饰随着动作漾开柔软的弧度,墨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门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走到榻边,微微倾身,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很稳,碗底落在木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她抬眼,看向江执音。
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舒展,笑意盈盈。
“你醒了?”
声音响起来,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清澈,平静,带着恰到好处属于陌生人的关切。
江执音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温和,盛着浅浅的笑意,像两泓平静无波的深潭。没有……一丝一毫她熟悉的、属于“她的”余清安的温度。
巨大的落差像冰水,兜头浇下。狂喜瞬间冻结,酸楚凝固成冰,只剩下彻骨的茫然,和一丝尖锐几乎要刺破胸腔的恐慌。
“余……清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嗯?”余清安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她伸出手,轻轻触上江执音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一触即分,“还有些发热。”她收回手,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我是余清安。前几日在山下捡到你,你昏倒在溪边,便将你带了回来。这里是山上的一处小院,我平日闲居的地方。”
她端起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打着旋,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份温柔的笑意显得更加朦胧,也更加……遥远。
“你神魂损耗颇重,又似被梦魇所困,这药能安神定魄。”她将药碗递过来,动作平稳得体,碗沿与江执音的指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触碰到的距离。“小心烫。”
江执音没有接。她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看着余清安握着碗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曾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在烈焰与寒冰中将她拉回;也曾颤抖着抚过她的脸颊,在诀别的边缘留下滚烫的触感。
“我们……不是在秘境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祈求。“寒潭……火光……你……”
余清安偏了偏头,笑容里染上一丝无奈,像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秘境?”她轻轻摇头,将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依旧温和耐心,“你定是梦魇未消,将梦境当了真。这里安宁,并无什么秘境险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执音脸上,那目光温软,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先喝药吧,凉了药效就散了。”
江执音垂下眼,盯着碗沿那圈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手指碰到微烫的瓷壁,轻轻接过。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她抬起眼,看着余清安。
余清安依旧笑着,那笑容温柔,妥帖,无懈可击。可江执音却觉得,那笑容像一堵墙,一座山,一片海,横亘在她们之间。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她仰起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灼得她眼眶酸红。
余清安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那触感微凉,一掠而过,快得像错觉,“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角拂过榻边,“若是饿了,灶上温着粥。”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江执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那扇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光。屋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竹影摇曳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是梦吗?
可那些疼痛,那些绝望,那些在生死边缘被她紧紧攥住的温度,怎么会是梦?
若不是梦,眼前这个温柔疏离将她当作陌生人的余清安,又是谁?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光滑的掌心。那里,曾经被利刃割开,鲜血淋漓,也曾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都融进骨子里。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鸟鸣又响了起来,清脆的,一声,两声,落在寂静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她闭上眼,将那碗药的苦涩,连同喉头翻滚的酸楚,一起咽了下去。
江执音在小院里住了下来。
小院不大,三间正屋,一间厨房,围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青竹,疏疏落落的,风一过,便沙沙地响。墙角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淡紫色的花,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
余清安似乎真的只是闲居在此。她每日早起,在院中练一套极缓的剑,剑光如水,无声无息。然后去溪边汲水,生火,煮粥,煎药。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的韵律。
她待江执音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每日三顿药,按时送来,温度总是刚刚好。粥里会放些切得细细的野菜,或是几颗红枣,味道清淡,却暖胃。夜里会来添一次炭火,将窗缝仔细掩好,免得寒气透进来。
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眉眼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摸不着。她从不靠近江执音三步之内,递东西时指尖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唤她“江姑娘”,客气,疏离,像对待一个萍水相逢、需要照拂的陌生人。
江执音试过几次。
“余姑娘,”她看着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的余清安,“我们……以前见过吗?”
余清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回过头来,笑容温软,“江姑娘说笑了。”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细细地洗手,“我久居山中,很少下山。若是有缘见过,我定会记得。”
“那……你听说过静心阁吗?”江执音盯着她的背影,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或者……一个‘王佩’的物件?”
余清安洗手的动作顿了顿。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江执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转过身,用干净的布巾擦着手,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静心阁?是哪个门派吗?我孤陋寡闻,未曾听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执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至于‘玉佩’……江姑娘可是又梦魇了?”
江执音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余清安走过来,将布巾搭在晾衣绳上,月白色的袖子随着动作滑下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已经愈合了很久,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江执音的呼吸一滞。
那疤痕,她记得。在秘境里,余清安为了替她挡下一道剑气,手腕被划开,鲜血淋漓。她撕下自己的衣襟,颤抖着为她包扎,眼泪滴在伤口上,混着血,滚烫滚烫的。
“余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伸出手,想去碰那道疤,“你的手……”
余清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袖子滑落,遮住了那道疤痕。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江执音看不懂的情绪。“旧伤而已,不碍事。”她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惯常的温和,“午膳快好了,江姑娘稍等片刻。”
江执音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纤细的背影,手指还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旧伤。
那伤口,分明是新的。分明是她亲手包扎的。
怎么会是旧伤?
她慢慢收回手,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混乱。
午后,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笼住了整个小院。竹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江执音倚在窗边,看着雨丝从天井上空飘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灵力恢复得很慢,像干涸的河床,只渗出一点点湿润。身体依旧虚弱,走几步便觉得气喘。
余清安端着一碟糕点进来,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糕点做得小巧精致,是梅花形状的,透着淡淡的粉色,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雨天人容易乏,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她在对面坐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笑容浅浅。
江执音看着那碟糕点,没有动。“余姑娘,”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余清安的眼睛里,“你为什么要救我?”
余清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一愣。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过了片刻,她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见人昏倒在山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只是这样?”江执音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不然呢?”余清安反问,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潭水,映不出半点波澜。“江姑娘以为,还有什么?”
江执音被噎住了。她看着余清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柔含笑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挣扎,都被那层温柔的、坚不可摧的屏障无声地吸收了,消弭了,不留一丝痕迹。
她垂下眼,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腻得她喉咙发堵。
“好吃吗?”余清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了礼物、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江执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那甜腻就会变成苦涩,从眼眶里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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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喜欢的宝子们点个收藏呀~日更(22点前更)预收《师祖她假死后被鬼王赖上了》 《被主神缠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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