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羌禾

9、恶的循环（三） 赵宇醒

　　赵宇醒来的那天，阳光很好。

　　祁一站在医院走廊里，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窗外。护士进去给他量血压，问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表情茫然，但不再是那种缩成一团的样子。

　　“他不记得了。”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头看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混沌之境，不记得我们，不记得林微说的那些话。”虞零顿了顿，“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该继续生活了。”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病房里的赵宇。

　　那个曾经躲在厕所吃饭的少年，现在坐在床上，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有了一点光。

　　“那也挺好。”他说。

　　虞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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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没进去。

　　祁一陪着她，看着那扇门。

　　“不进去看看？”他问。

　　林微摇头：“不进了。”

　　她顿了顿，说：“他醒了就好。看见我，说不定又想起来了。”

　　祁一愣了一下。

　　“有些事，记得的人有一个就够了。”林微说，笑了笑，“我记着就行。”

　　她转身，往树屋的方向走。

　　祁一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你记着什么？”

　　林微想了想，说：“记着有一个孩子，在食堂角落吃饭，低着头，不敢看人。记着我路过他很多次，一次都没停下来。记着最后我停下来的时候，他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就这些。”

　　祁一没再问。

　　两人并肩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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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树屋，虞七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嚷嚷着，“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快尝尝快尝尝——林微你也来，我跟你说我厨艺虽然不如老大，但也不差......”

　　周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到他们进来就喊：“祁一你又逃课！老师点名了你知道吗？我又帮你喊了到，你得请我吃饭——哎这什么味儿，虞七你做的菜？闻着还行啊......”

　　林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虞七还在嚷嚷，周游还在絮叨，虞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淡淡说了句“洗手吃饭”。

　　祁一已经走到秋千边，坐下，晃了晃。

　　他抬头看林微：“站着干嘛？”

　　林微忽然笑了。

　　她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菜，看着虞七手忙脚乱地摆碗筷，看着周游还在跟祁一斗嘴，看着虞零不紧不慢地给每人倒了杯水。

　　“你们这儿，”她说，“挺热闹的。”

　　虞七嘿嘿一笑：“那当然，咱们现在有小分队了——你是新成员，欢迎欢迎！”

　　周游插嘴：“小分队？什么小分队？打游戏的那种？”

　　“不是打游戏的那种！”

　　“那是什么？”

　　“是......哎呀你别问那么多，反正林微现在是自己人了！”

　　林微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弯。

　　虞零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淡淡说：“以后常来。”

　　林微点点头：“好。”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树屋里暖黄的灯光亮起来。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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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周游和虞七抢着洗碗，厨房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祁一坐在秋千上，林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那个赵宇，”林微忽然说，“他会好起来吗？”

　　祁一顿了顿：“会吧。”

　　“你怎么知道？”

　　“虞零说的。”祁一说，“他说有些人醒过来，就醒了。”

　　林微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做这个，累不累？”

　　祁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累。”他说，顿了顿，又补充，“就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事。”

　　“什么事？”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说：“想那个小女孩。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林微转头看他。

　　祁一没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黑暗，声音很轻：“她说‘告诉妈妈，我不疼’。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她比我勇敢。”

　　林微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两个秋千一起晃着，一前一后，慢慢悠悠。

　　“你也很勇敢。”林微忽然说。

　　祁一转头看她。

　　林微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没变成坏人，没恨这个世界，还愿意帮别人——这不算勇敢吗？”

　　祁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微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明天还有课。”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虞零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祁一身上。祁一坐在秋千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微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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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祁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赵宇，不是陈秀英，不是那个小女孩——是另一个场景。

　　他坐在一个巷子里，很黑，很臭，旁边是垃圾桶。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馒头上沾着灰。

　　有人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一双眼睛——温和的，带着点无奈，好像在看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

　　“跟我走？”那个人问，“带你去吃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躺在那儿，愣了很久。

　　那个人的脸，他好像看清了。

　　有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