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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留不住的人(一) 那时候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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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一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他眯着眼睛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疗养院。
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起来,那边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请问是祁一先生吗?您父亲的费用该续交了,十二月到一月的账单已经发到您邮箱……”
“知道了。”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今天去。”
挂了电话,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养父。
那个男人在疗养院住了好几年了,他每个月按时缴费,偶尔去看一眼。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以前打我的那些年,我现在还每个月给你交钱”?
还是说“谢谢”?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交钱,不去看。
但今天得去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他盯着那片光,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小时候被打完之后,也是这样躺着,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等那股疼慢慢过去。
那时候没人管他。现在有人了。
但那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些事。
祁一坐起来,被子滑下去,皮肤接触到冷空气,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天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有点干,有点白,像是要脱皮的那种。
背上的伤也是,每年冬天都这样——痒倒是不痒,但干得厉害,有时候会脱皮,痒痒的,但又挠不到。
他伸手往后摸了摸,摸不到,只能隔着衣服蹭两下。
算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有声音。
不是虞七和周游吵架的那种吵,是一个很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广播剧。
祁一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客厅里,虞七窝在沙发上,手机连着音响,正听得入迷。
那个声音低沉的,清冷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祁一停住了。
这个声音——
他听过。
搜“十七”那天晚上,他听了一整夜。
就是这个声音。
虞七看到他下来,笑嘻嘻地说:“醒了?好听吧?十七的新剧,昨天刚出的,我连夜追完了三集——”
祁一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点乱。
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听到这个声音吗?
“老大呢?”他问。
“出门了,一早就走了。”虞七说,“说是有事,晚上才回来。对了,他让我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祁一愣了一下。
“……还行。”
虞七笑了,笑得有点得意:“那就好,不枉费老大每天……”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祁一看着他:“每天什么?”
虞七的眼神闪了闪,笑容有点僵:“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他关心你嘛。”
祁一盯着他。
虞七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
“说。”祁一说。
虞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告诉你,但你别说是……”他说,“老大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之后,都会去你门口站一会儿。用那个符——复制符,把柚子味贴在你门口。他说这个味道能让你睡得好。”
祁一愣住了。
“每天晚上?”他问。
虞七点头:“每天晚上。你搬进来之后,一天都没断过。”
祁一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半夜醒来时门外轻轻的脚步声。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柚子味。
还有那天晚上,他拉开门,什么都没看到,但味道还在。
原来是他。
每天晚上,他都在。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七看着他,小声说:“你别告诉老大是我说的啊……”
祁一没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虞七在后面喊。
“疗养院。”祁一头也不回,“城西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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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祁一下车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缩了缩脖子。那条灰色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软软的,带着柚子味。
他摸了摸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往里走。
缴费处在一楼,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
“祁建国,十二月到一月费用,一共三千二。”工作人员说。
祁一掏出卡,刷了。
签完字,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名字——祁建国。他有很多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那个人对他来说,只是“养父”,一个需要按时缴费的存在。
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撞了他一下。
很重的一下。
祁一被撞得往旁边踉了一步,手撞在门框上,蹭破了皮。
血渗出来,细细的一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
那个人也停住了,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护士服,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抖,像是刚哭过。
祁一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但那女的已经跑远了,往住院部那边去。
祁一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他没注意到,在疗养院门口的拐角处,有一个人正看着他。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看不出年纪。他盯着祁一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条围巾上,又移到他的手上。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
很轻的,很淡的,像只是路过时不经意的一个表情。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祁一往外走。
风一吹,手上的伤口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看,血还在往外渗。
就在这时,背上忽然痒了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痒,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的痒。
祁一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咬着牙,没动。
但那股痒越来越厉害,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过每一道旧伤。
他想起那些年,冬天的时候,养父打完之后,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背上的伤又疼又痒,没人在乎,没人管。
他只能忍着。
忍过去就好了。
但现在,这股痒来得太突然,太猛。
他忍不住伸手去够,够不到。
越够不到越难受,越难受越烦躁。
心里那股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涌上来。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很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冲,快要压不住了。
他站在疗养院门口,背对着风,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压不住的狂躁。
他想砸东西,想喊,想把那股痒从背上撕下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咬着牙,手攥得死紧。
“祁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但祁一听出来了。
是虞零。
他转过头。
虞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上,看到那道渗血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走过来,拿起祁一那只手,看了看。
“怎么弄的?”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祁一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被人撞了一下。”祁一说,声音有点哑。
虞零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按在他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慢。
祁一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有事。”虞零说。
他抬起头,看着祁一。
“你刚才怎么了?”
祁一愣了一下。
虞零的目光很平静,但很认真。
“你的手在抖。”他说,“不是冷的。”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事”。
但看着虞零那双眼睛,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背痒。”
虞零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变。
“旧伤?”他问。
祁一点头。
虞零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祁一那件外套的拉链拉开一点,手伸进去,隔着里面的衣服,按在祁一背上。
“这里?”
祁一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碰到了,是因为那个位置——正是最痒的那一片。
“你……你怎么知道?”
虞零没回答。
他的手按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股痒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压下去了。
祁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虞零的手还按在他背上,隔着衣服,温热的。
那股往外冲的东西,也慢慢退回去了。
“回去涂药。”虞零说,“上次那个,还有。”
祁一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他说。
虞零收回手,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好。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祁一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不是有事吗?”
虞零顿了一下。
“办完了。”他说。
他没说的是,他刚才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祁一站在风里,看着他的手在抖,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但虞零知道,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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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树屋的车上,祁一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虞零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那个撞我的人,”他说,“是个护士。”
虞零转头看他。
“她好像……很难过。”祁一说,“眼睛红的。”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叫李敏,是临终关怀科的护士。”
祁一愣了一下。
“你认识?”
“今天就是去见她。”虞零说,“白泽介绍的。”
祁一想起白泽之前说过,他有个朋友是护士,最近出了点状况。
“她怎么了?”
虞零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她负责的一个病人,昨晚走了。”
祁一没说话。
“那个病人,她照顾了半年。”虞零继续说,“每天都去看,每天都陪着。昨晚走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但她说,她什么都没做成。”
祁一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冲进疗养院的样子,眼睛红红的,脸色很差。
她不是故意撞他的。
她是太难过了。
“她会好吗?”祁一问。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祁一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纸巾上沾了一点红。
他又想起刚才虞零按在他背上的那只手。
温热的,隔着衣服,按了很久。
那股痒,好像真的被压下去了。
他忽然想,如果以前也有人这样按着他的背,他会不会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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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屋,虞七正窝在沙发上看剧,还是那个广播剧。
看到他们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
“老大?你怎么和祁一一起回来了?”
虞零没理他,直接上楼。
祁一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广播剧的声音。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钻进耳朵里。
他忽然问虞七:“这个‘十七’,你见过吗?”
虞七摇头:“没见过,他从来不露脸。怎么了?”
祁一没回答。
他想起虞零刚才按在他背上的那只手。
想起虞零的声音。
想起自己听了一整夜的那个声音。
好像。
太像了。
但他没再问。
他走到秋千边,坐下,慢慢晃着。
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软软的,带着柚子味。
他摸了摸围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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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虞零接起一个电话。
“白泽。”
“怎么样?”白泽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见到她了?”
“见到了。”虞零说,“但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她刚送走一个病人。”虞零说,“现在进去,她不会信。”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虞零看着窗外,祁一正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等两天。”他说,“让她缓一缓。”
白泽“嗯”了一声,然后问:“你那边那个小冰山怎么样?”
虞零没回答。
白泽笑了一声:“行,不问了。两天后联系。”
电话挂了。
虞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
刚才在疗养院门口,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他不会认错。
那股气息,那种感觉——是巫朔。
他已经找到祁一了。
气温有点低,祁一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个动作,让虞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结巴。冬天的时候,小结巴也是这样,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他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就是上次给祁一的那管,治疤痕瘙痒的。
他走到秋千边,在祁一旁边坐下。
秋千晃了晃。
虞零把药膏递过去。
“拿着。”他说。
祁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管药膏。
“刚才不是……”他开口。
“再涂几天。”虞零打断他,“冬天容易复发。”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虞零那双眼睛,他又咽了回去。
“……嗯。”他说。
他把药膏攥在手心里,凉的,但好像有点暖。
两人谁都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那个护士,”他说,“她会没事的。”
虞零转头看他。
祁一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有你在。”他说。
虞零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
“嗯。”他说。
但他没说的是,有些事,不是有他在就能解决的。
比如那个人。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月亮慢慢升起来,落在他们身上。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有些话,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