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羌禾

23、冬夜游园会 “以后想去

　　周游来树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

　　“游园会！”他一进门就嚷嚷，“城西那个老公园，今晚有游园会！有吃的有玩的有套圈的！还有灯笼！你们去不去？”

　　虞七从沙发上蹦起来：“去去去！我去！”

　　周游看向祁一：“你去不去？”

　　祁一正坐在秋千上，听到这话，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随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在混沌之境里看到的方琳和陈远——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等了一夜，谁都没往前走一步。

　　他不想到那时候才后悔。

　　“……去。”他说。

　　周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今天这么好说话？”

　　祁一没理他。

　　虞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祁一。

　　温的，柚子味的。

　　祁一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虞零看着他，问：“想去？”

　　祁一“嗯”了一声。

　　虞零没再问，转身往楼上走。

　　“我换件衣服。”

　　---

　　祁一喝完水，站起来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虞零从楼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尾部绣着一个卡通小人。

　　那个小人是狼尾发型，那缕雾霾蓝用浅蓝色的线绣出来，歪歪扭扭，但一眼就能认出是祁一。

　　祁一愣住了。

　　虞零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展开围巾，给他围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有点凉。

　　但围巾很暖。

　　“走吧。”虞零说。

　　祁一站在原地，忘了说话。

　　虞七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老大织了好久！每天晚上偷偷织，还不让我告诉你！你看那个小人，他绣了三天——本来想绣你的脸，绣坏了改成侧影——”

　　“虞七。”虞零打断他。

　　虞七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祁一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缕雾霾蓝的狼尾。

　　想起最近晚上他房间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想起他手上缠着的毛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虞零“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祁一跟上去。

　　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柚子味。

　　他忽然想起昨天虞零说的那些话——话多，爱闹，摔碎花瓶也不怕。

　　还有那句“走了”。

　　走了，很久以前。

　　但现在，他回来了。

　　祁一摸了摸围巾上那个小人。

　　嘴角动了动。

　　---

　　游园会在城西的老公园里。

　　天已经黑了，公园门口挂着一串串灯笼，红的黄的，暖洋洋的光。往里走，两边全是小摊——套圈的，捞金鱼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人很多，吵吵嚷嚷，到处是笑声。

　　周游和虞七一进公园就疯了，冲进人群里不见踪影。

　　祁一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些灯笼，有点愣。

　　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小时候没人带他来。后来大了，也不想一个人来。

　　现在来了，身边有人。

　　虞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灯笼。

　　过了一会儿，他问：“想玩什么？”

　　祁一顿了顿，说：“随便。”

　　虞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那个酒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祁一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心跳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

　　---

　　他们往前走。

　　路过一个套圈的摊子，周游和虞七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圈。

　　“祁一！快来！”周游喊，“我给你赢个娃娃！”

　　祁一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周游套了半天，一个没中。圈要么飞偏，要么弹开，气得他直跺脚。

　　虞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来！”

　　虞七接过圈，也套了半天，一个没中。

　　两人互相埋怨，吵成一团。

　　祁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动。

　　虞零走过去，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圈。

　　随手一扔。

　　圈稳稳落在最远那个娃娃头上。

　　周游：“……？”

　　虞七：“……！”

　　摊主把娃娃递过来，是个小狗，丑丑的，但眼睛很亮。

　　虞零接过去，转身递给祁一。

　　祁一愣住。

　　“拿着。”虞零说。

　　祁一低头看着那个丑小狗，又看了一眼虞零。

　　虞零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祁一伸手接过来。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虞零“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祁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丑小狗。

　　又看了看自己的围巾。

　　都丑丑的。

　　但都很好看。

　　---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祁一多看了一眼。

　　虞零停下来，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祁一。

　　祁一接过，咬了一口。

　　山楂酸酸的，外面的糖衣脆脆的，甜甜的。

　　他嚼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虞零看着他，嘴角又勾了勾。

　　“好吃？”他问。

　　祁一点头。

　　两人站在路边，吃着糖葫芦，看着人群。

　　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

　　祁一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

　　走了一会儿，周游和虞七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祁一和虞零慢慢逛着。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祁一多看了两眼。

　　那些灯笼各式各样，有兔子，有鱼，有莲花。

　　虞零停下来，买了一个兔子灯笼。

　　递给祁一。

　　祁一愣了一下：“给我？”

　　“嗯。”

　　祁一接过灯笼，看着那只兔子。

　　红红的眼睛，白白的身子，尾巴是个小毛球。

　　他提着灯笼，走两步，晃一晃。

　　兔子也跟着晃。

　　他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嘴角动了动。

　　虞零在旁边，看着他。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很轻，很软。

　　---

　　逛到公园深处，人少了一点。

　　灯笼还是挂着，但没那么亮了。

　　祁一走在前面，提着那只兔子灯笼。

　　虞零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虞零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了？”

　　祁一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四周。

　　人群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脸。

　　“……没什么。”他说。

　　但他心里记住了那个感觉。

　　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人在看。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虞零跟上来，和他并肩。

　　走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慢慢淡了。

　　---

　　逛到最后，他们在出口附近找到了周游和虞七。

　　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不知道买了些什么。

　　“你们去哪儿了？”周游喊，“我们找了半天！”

　　祁一没理他。

　　周游看到他手里的兔子灯笼，又看到祁一脖子上的围巾，眼睛亮了。

　　“哟，虞老师给你买的？”他凑过来，“这围巾挺好看——诶这上面还有个小人？是你吗？”

　　祁一没回答。

　　但他的手，摸了摸围巾上那个小人。

　　虞七在旁边偷笑。

　　周游还想问什么，被虞七拉走了。

　　“走吧走吧，回去回去，冷死了——”

　　---

　　回树屋的路上，祁一走在最后面。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路灯昏黄，行人稀疏。

　　没什么异常。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虞零回头看他，放慢脚步，和他并肩。

　　“怎么了？”虞零问。

　　祁一顿了顿，说：“没什么。”

　　虞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祁一注意到，他走得更近了一点。

　　那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

　　回到树屋，周游和虞七又闹了一阵，然后各自散了。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兔子灯笼挂在秋千旁边，红红的光照着地面。

　　虞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秋千晃了晃。

　　两人谁也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今天，”他说，“挺好的。”

　　虞零转头看他。

　　祁一没看他，只是看着那只兔子灯笼。

　　“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他说，“小时候没人带我去。后来大了，也不想一个人去。”

　　他顿了顿。

　　“今天去了，有人陪着。”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想去，可以再去。”

　　祁一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虞零。

　　虞零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和套圈时递给他娃娃的时候一样。

　　和递给他糖葫芦的时候一样。

　　和给他围围巾的时候一样。

　　祁一收回目光，继续晃秋千。

　　“……嗯。”他说。

　　月亮很亮，风很轻。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盯着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

　　公园深处，人群早已散去。

　　灯笼一盏一盏熄灭。

　　一个人站在暗处，看着树屋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很冷的，像在看一场好戏。

　　“一千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