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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先放手的人(一)   天气越 ...

  •   天气越来越冷。

      祁一起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被子外面的空气是凉的。他缩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推开门,脚下碰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件外套。

      厚的那种,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门口。

      祁一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拿起那件外套,闻了闻——柚子味的。

      虞零的。

      他拿着外套下楼,虞零正在厨房里做早饭。

      “这个……”祁一开口。

      虞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很淡:“天冷了。”

      就三个字。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拿着那件外套,有点愣。

      虞七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老大昨天特意去买的!他说你那件太薄了,这件厚——唔——”

      虞零看了他一眼,虞七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祁一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虞零。

      虞零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一没再说话。

      他穿上那件外套,走到餐桌边坐下。

      刚好。

      袖子不长不短,肩宽刚刚好。

      他低头喝牛奶,耳朵有点热。

      ---

      白泽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一个苹果。

      他一进门就嚷嚷:“冷死了冷死了!这天怎么说冷就冷——”

      看到祁一身上的外套,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

      “哟,新衣服?虞零买的吧?”

      祁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白泽笑得意味深长:“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

      祁一看向虞零。

      虞零面无表情,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白泽啃着苹果,往沙发上一躺,收起玩笑的表情。

      “有个案子。”他说,“可能得你们去一趟。”

      “什么人?”虞零问。

      “一对中年男女。”白泽说,“女的叫方琳,男的叫陈远。年轻的时候是一对,后来分了。各自结婚,又各自离婚。本来没什么,但最近——两个人都开始做梦。”

      “什么梦?”

      “同一个梦。”白泽顿了顿,“梦见对方年轻的时候,站在一个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每次走近,人就消失了。”

      虞零皱了皱眉。

      “两个人的执念,交织在一起了。”他说。

      白泽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得来请你们——这种双人执念,我一个人搞不定。”

      祁一听着,忽然问:“他们为什么分手?”

      白泽想了想,说:“据说是误会。女的以为男的先放手,男的以为女的先放手。都觉得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个。”

      祁一沉默了。

      被丢下的那个。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养父打骂的时候,也经常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被丢下的是我?

      后来就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去看看。”虞零站起来。

      ---

      医院里,两个病房,隔着一条走廊。

      左边住着方琳,右边住着陈远。

      祁一站在走廊中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

      都是四十多岁的人,脸上有皱纹,头发有白丝。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都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

      “他们每天就这样。”护士小声说,“醒着的时候不说话,睡着的时候一直说。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就是反复那几句。”

      虞零走进方琳的病房,抬起左手,放在她额头上方。

      几秒钟后,他出来,又走进陈远的病房。

      再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样?”白泽问。

      “两个人的执念是同一个场景。”虞零说,“但看到的不一样。”

      祁一没听懂。

      虞零解释:“在他们的记忆里,分手的那个瞬间,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但两个人的视角完全相反。方琳看到的是陈远先转身,陈远看到的是方琳先走。”

      白泽吹了声口哨:“这怎么搞?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丢下。”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去看看。”

      ---

      混沌之境打开的时候,祁一站在一条街上。

      很老的街,两边的房子不高,路灯昏黄。地上有落叶,风一吹,沙沙响。

      远处站着一个人。

      女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旧式的外套,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方琳。”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一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旁边。

      “陈远呢?”

      “在另一边。”虞零说,“这是她的世界。陈远的世界是另一个。”

      话音刚落,画面一转。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路灯,但站着的人换了。

      男的,年轻,穿着夹克,也站在路灯下,也在等人。

      “他的世界。”虞零说。

      两个世界,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

      两个人都站着,都等着,都以为自己被丢下了。

      祁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到底谁先走的?”

      虞零没回答。

      画面又一转。

      他们站在一个路口。

      方琳和陈远面对面站着,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方琳在说话,眼眶红着。

      陈远听着,脸色很难看。

      然后——

      画面卡住了。

      像是录像带跳帧一样,那一瞬间看不清。

      等画面再清晰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站在路口。

      方琳不见了。

      陈远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前方。

      然后是另一个版本——

      方琳站在路口,愣愣地看着前方。

      陈远不见了。

      两个版本,都是一个人被留下。

      祁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两个画面循环播放,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离开。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被留下的人,是他。

      ---

      画面还在循环。

      方琳和陈远,两个版本,反复播放。

      祁一看了很久,忽然问虞零:“他们为什么不问清楚?”

      虞零转头看他。

      “问清楚什么?”

      “为什么不问对方,是不是真的放手了?”祁一说,“如果问了,也许就不是这样了。”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些人不敢问。因为问清楚了,可能更难受。”

      祁一愣住。

      “如果对方真的放手了,问清楚就是再伤一次。”虞零说,“所以宁愿相信是自己被丢下。至少那样,不用面对那个答案。”

      祁一听着,忽然想起那些梦。

      那些他每晚都会做的,属于别人的梦。

      他见过那么多执念,那么多放不下的人。

      每一个,都是因为没问清楚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自己呢?

      他有什么没问清楚的事吗?

      那个梦里的人,那个蹲下来朝他伸手的人,那个有酒窝的人……

      他想问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问题,好像一直在他心里。

      只是他不敢问。

      ---

      画面又一次循环。

      方琳站在路口,陈远站在对面。

      他们看着对方,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画面跳帧。

      一个人留下。

      另一个消失。

      循环,循环,再循环。

      二十多年。

      不,对他们来说,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困在这个瞬间,反复看着对方离开。

      祁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执念者都可怜。

      不是因为他们放不下。

      是因为他们明明可以问清楚,却没有问。

      他转头看向虞零。

      虞零也在看那个画面,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祁一注意到,他的左手,握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你有过遗憾吗?”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转头,也没回答。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循环的画面。

      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有。”

      祁一愣住。

      他想问是什么。

      但虞零没给他机会。

      “先出去。”虞零说,“今天进不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祁一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那个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

      好像更……沉一点。

      祁一跟上去。

      走出混沌之境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路口,那两个人,还在循环。

      等着被救。

      也等着被问。

      ---

      回到树屋,天已经黑了。

      虞零一进门就往楼上走,什么都没说。

      白泽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祁一,挑了挑眉。

      “他怎么了?”

      祁一顿了顿,说:“我问他有没有遗憾。”

      白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笑。

      “你问他这个?”他说,“小冰山,你知道他活了多久吗?”

      祁一没说话。

      白泽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他有遗憾。”他说,“很大的遗憾。但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别着急。”他说,“他会告诉你的。”

      门关上了。

      祁一站在原地,看着楼梯的方向。虞零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秋千边,坐下。

      秋千慢慢晃着。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混沌之境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两个人,站在路口,互相看着,什么都没说。然后一个留下,一个消失。二十多年。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有些话,他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秋千慢慢晃着。窗外的月亮很亮。他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灯灭了。

      祁一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虞零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他忽然想起虞零今天说的那个字:“有。”

      他有遗憾。是什么?

      祁一不知道。但他好像,有点想知道。

      不过他想,以后也许会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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