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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句话(三)   老人站 ...

  •   老人站在静止的战场里,看着祁一。

      他的眼睛很老,很深,像是看了七十年同一个画面之后,终于能看向别处了。

      “那句话,我其实知道。”他说。

      白泽从地上爬起来,站在祁一旁边。

      虞零也从远处跑过来,停在几步之外。

      三个人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慢慢往前走,走过那些静止的士兵,走过那片烂泥,走到石头躺下的地方。

      他蹲下来。

      石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张着嘴,想说话,炮声永远会在下一秒响起。

      但炮声没有响。

      战场是静止的。

      老人看着石头,看了很久。

      “他叫石头,”老人说,“大名我没忘。叫石根生。根生,扎根,生长。他爹妈想让他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替他战友挡的子弹。”

      祁一愣住了。

      “那个战友,”老人继续说,“死在石头前面两天。临死前跟石头说了一句话,让他带回家。石头答应了。”

      他顿了顿。

      “然后石头也死了。那句话没带成。”

      白泽在旁边开口:“那句话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一个地名。

      很小的地名,祁一从来没听过。但白泽听到的时候,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那是……他们家乡?”白泽问。

      老人点头。

      “两个人,一个地方。一个死在两天前,一个死在两天后。都想回家。”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静止的战场。

      七十年了。

      他每天在这里,看着石头倒下,看着石头张嘴,看着石头说那句话。

      他拼命想听清。

      但其实他听清过。

      第一次就听清了。

      只是他不敢记住。

      因为记住的那一天,石头就真的死了。

      只要他还在等,石头就永远还有话没说完。

      他骗了自己七十年。

      ---

      “再来一次吧。”老人说。

      祁一愣住:“什么?”

      “再进一次。”老人看向他,眼睛里有光,“你陪我。”

      祁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确定?”虞零问。

      老人点头。

      “七十年了。”他说,“该送他回家了。”

      ---

      他们再次进入混沌之境。

      这一次,不是被拖进去的,是老人自己打开的。

      战场还是那个战场,硝烟还是那个硝烟,炮声还是那个炮声。

      但不一样了。

      老人站在那儿,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往前走。

      那些士兵从他身边跑过,那些枪声在他耳边响起,他没有躲。

      他走到石头倒下的地方。

      石头还躺在那儿,张着嘴,等着那句话。

      老人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泥的脸。

      “根生。”他叫了一声。

      石头的眼睛动了动。

      他看见了老人——不是二十岁的虞爷爷,是九十三岁的虞爷爷。

      他愣住了。

      “你……”他张嘴。

      老人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七十年前他握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凉的,死的。

      这一次是温的。

      “你让我带的那句话,”老人说,声音有点抖,“我没忘。”

      石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老人说出那个地名。

      很小的地名,只有他们家乡的人知道。

      石头听完,笑了。

      那个笑,和他二十二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憨憨的,有点傻,但很真。

      “谢了。”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死去的闭眼,是睡着的闭眼。

      很安稳。

      很放心。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他握着那只手,握着,握着,直到那只手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石头走了。

      战场开始消散。

      那些士兵,那些硝烟,那些枪声炮声——都像雾一样,慢慢散开。

      阳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透进来。

      不是战场的光,是真实的光。

      温暖的,金黄色的,像傍晚的夕阳。

      老人站在那片光里,看着石头消失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祁一他们走过来。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站在病房里。

      老人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

      不再是那种很深很远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光。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该回去看看了。”

      他儿子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爸,回哪儿?”

      老人没回答。

      但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

      回到树屋,天已经快黑了。

      祁一站在树屋门口,一阵风刮过来,带着凉意,他缩了缩脖子。

      白泽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他说,“七十年啊,这人真能扛。”

      祁一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画面——石头最后那个笑,老人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想什么呢?”白泽问。

      祁一顿了顿,说:“在想,他等七十年,值不值。”

      白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值不值?”他反问,“你问问虞零,他等一千年值不值。”

      祁一愣住。

      他看向虞零。

      虞零正在倒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他没回头,也没回答。

      但祁一看到了——他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白泽在旁边笑得更欢了。

      “哟,虞零,你耳朵红了。”

      虞零没理他。

      白泽转向祁一,眼睛亮亮的:“小冰山,你知道他等的是谁吗?”

      祁一摇头。

      白泽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见过你。很久以前。”

      祁一愣住。

      “那时候你还小,”白泽说,“说话结结巴巴的,追在他后面喊‘老虞老虞’。他给你做秋千,给你剥水果,给你……”

      “白泽。”虞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再多说一句,苹果以后别想吃了。”

      白泽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祁一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结结巴巴。

      老虞。

      秋千。

      剥水果。

      那些梦里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

      巷子,垃圾桶,伸过来的手。

      “我叫虞零,你呢?”

      “没有名字?那给你起一个吧。叫虞一。”

      祁一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他看向虞零。

      虞零正好端着两杯水走出来,在他面前放下一杯。

      温的,柚子味的。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坐的位置,离祁一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柚子味。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泽在旁边看着,笑得意味深长。

      “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走了,你们慢慢……嗯,慢慢喝茶。”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那个笑容收了一点。

      “虞零,”他说,没回头,“你那个手,真的没事?”

      虞零没回答。

      白泽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树屋里安静下来。

      祁一看向虞零的左手。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放在膝盖上。

      “你……”他开口。

      “没事。”虞零打断他。

      祁一皱眉。

      他想起之前几次,虞零从混沌之境出来,脸色发白,左手发抖。

      想起他说的“习惯了”,想起自己说的“别再说习惯了”。

      他伸手,把虞零那只手拿起来。

      虞零愣了一下,没躲。

      祁一隔着那层薄薄的手套,看着那只手。

      手腕的地方,黑色好像又蔓延了一点。

      “这叫没事?”他问。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真没事。”

      祁一抬头看他。

      虞零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件不需要担心的事。

      祁一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但他没移开目光。

      “你骗人。”他说。

      虞零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

      “好,”他说,“我骗人。”

      祁一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记下了。

      那只手,那个颜色,那句话。

      他要记住。

      ---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柚子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祁一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

      虞零在他旁边,也坐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空。

      像有很多话,不用说,也知道。

      晃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

      “下周,”他说,“你说别乱跑,为什么?”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祁一皱眉:“现在不能说?”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祁一愣住。

      惊喜?

      他看向虞零。

      虞零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

      祁一坐在秋千上,愣了好一会儿。

      惊喜?

      下周?

      他想起白泽走之前说的那句“明天记得早起”。

      又想起虞零接的那个电话,说什么“下周是吧”。

      他忽然有点好奇。

      下周,到底有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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